錢悠悠可以在他面前撒、耍賴、哭鼻子,但那是自愿的,是拿來拿他的手段。
可這一回不一樣,這一回是真的覺得心口被人掏了一把,掏得生疼。
陸震南沉默了很久,久到灶房里的粥鍋噗出來澆滅了灶火,發出嘶的一聲響。
“你說得對,”
他終于開口,聲音低啞,“我確實一直在等。等高考恢復,等我父親的事有結果,等能回城的那一天。這是我的退路,從下鄉第一天就準備好的退路。”
陸震南頓了一下。
“你問我為什麼當初答應娶你——你爹施是一方面,你差點死在堤上是另一方面,但還有一件事我沒說過。”
他看著錢悠悠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我爺爺在信里跟我說,既然在鄉下有了牽掛,就先把扎下來。你以為是錢德旺我娶的你?不是。是我自己選的。”
錢悠悠愣住了。
“我選你,不是因為你是村長的兒,也不是因為你救了我的命讓我欠了你,”陸震南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,“我選你,是因為那天在堤上你抱著我哭的時候,我突然覺得,就這樣吧,和你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好。”
錢悠悠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,啪嗒啪嗒落在被面上,洇出一朵朵深的花。
手去,越越多,最後索不了,紅著眼睛瞪著陸震南:“那你為什麼不早說?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算計——算計怎麼讓你多喜歡我一點,怎麼讓你心甘愿地帶我回城,怎麼讓你爺爺喜歡我,怎麼讓我哥搭上你家這條線——我算計得累死了!”
陸震南聽到最後一句,眉了一下:“你哥?”
錢悠悠的哭聲頓了一拍。方才緒上頭,一不留神把實話說出來了。
覆水難收,咬了咬,索破罐子破摔,把臉埋進被子里,聲音悶悶的:“我一開始嫁給你,確實圖你爺爺是司令。我想讓你爺爺提攜我哥,讓他能在部隊里走得更順一些。”
屋子里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陸震南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而是一種無可奈何的、認命了的笑。
他走過去坐在炕沿上,把錢悠悠連人帶被子撈起來,讓看著他。
“你圖我爺爺是司令,”
他說,“那你現在呢?還圖嗎?”
錢悠悠噎噎地看著他,鼻子紅紅的,眼睛腫腫的,丑得不像話。
張想說“當然圖”,可那兩個字到了邊怎麼都說不出口。
因為心里清楚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早上睜開眼睛第一件事不是盤算怎麼利用他,而是看他在不在邊。
他不在的時候心里空落落的,他在的時候哪怕什麼都不說只是坐在那里劈柴,也覺得踏實。
從來沒對任何人有過這種覺,連對爹哥都沒有。
“圖,”最後憋出一個字,然後補了一句,“但也不全圖了。”
陸震南看著這副死鴨子的樣子,手把臉上糊著的頭發撥到耳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