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震南一眼就看穿了在撒謊，但沒破。他只是放下湯碗，說了句：“明天給你包餃子。”
錢悠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豬白菜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多放點瘦。”
“知道。”
第二天中午，陸震南果然包了餃子。
面是他和的，餡是他剁的，皮是他搟的，錢悠悠唯一參與的工作是坐在旁邊幫他往餃子皮上灑面，灑得到都是，案板上、灶臺上、的袖子上和陸震南的頭發上。
陸震南頂著一頭白花花的面繼續搟皮，面無表地說：“你灑面還是灑我頭上？”
錢悠悠笑得前仰後合，手去拍他頭發上的面，拍著拍著手就到了他臉上，捧著他的臉左看看右看看，像個鑒賞瓷的大掌柜。
陸震南手里還拿著搟面杖，臉上沾著面，就這麼被捧著臉端詳，覺渾不自在。
“你干什麼？”
“看看我男人，”錢悠悠一本正經地說，“兩天沒見，得多看兩眼，補回來。”
陸震南的耳朵又紅了。
他發現這個人說麻話的本事已經到了出神化的地步——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，用一種極其正經的表說出讓人耳朵發燙的話，然後自己沒事人一樣繼續干活。
他有時候懷疑這是的天賦技能，比嗑瓜子還練的那種。
這天晚上吃餃子的時候，錢悠悠把餃子咬開一個小口，把里面的湯吸干凈了才吃。
陸震南看吃餃子，角沾著油，腮幫子鼓鼓囊囊的，像只囤糧過冬的倉鼠。
他忽然覺得，回城的事也許不用那麼急。政策還沒落地，父親的事還沒定論，爺爺那邊也還沒有催他。他在槐花公社的日子，好像也沒有之前那麼難熬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，風暴已經在路上了。
隔天，錢德旺黑著一張臉走進了錢家院子。
錢悠悠正蹲在井臺邊看陸震南洗服——準確地說，是陸震南在洗服，在旁邊嗑瓜子，指著一件的確良襯衫說“這件領口多兩下”。
父倆對了個眼神，錢德旺使了個眼讓進屋。
屋里，錢德旺把公社調查組找他談話的事一五一十跟錢悠悠說了。
他說得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——人家是正規程序，拿著縣知青辦的介紹信下來的，問的每一件事都有憑有據，他想抵賴都找不著兒。
“悠悠，爹怕是被人盯上了，”
錢德旺了一口旱煙，聲音低得像從嗓子眼里出來的，“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，都過去好幾年了，現在被人翻出來，一件一件都對著了。爹尋思來尋思去，能知道這些事的沒幾個人。”
錢悠悠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了。
那個夢又浮了上來——舉報信，公社調查，爹丟了村長帽子，哥提干泡湯。夢里沒有看清舉報人是誰，但現在心里已經猜到了八九分。
“爹，舉報你的人，我心里有數。”錢悠悠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到錢德旺都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？誰？”
錢悠悠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問了一句：“縣知青辦那個馬國慶，是不是前陣子來過咱們公社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