閉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想:宋知意,你想毀了我的家,那就別怪我不客氣。我錢悠悠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,你偏要來招惹一個壞人,那就看看,到底誰玩得過誰。
夜深了,槐花公社的上空飄起了細的雪花,今年的第一場冬雪悄無聲息地落下來,落在曬谷場上,落在柿子樹的枯枝上,落在錢家大院的瓦片上。
東廂房的窗戶里出微弱的燈,是陸震南半夜起來往炕里添柴火,怕凍著。
火照著他半夢半醒的臉,他把柴火塞進炕,又輕手輕腳地回到炕上,把邊的人重新攏進懷里,閉上眼睛繼續睡。
他懷里的錢悠悠做了一個夢,夢里有柿子樹的甜香,有雪花落在屋頂上的簌簌聲,還有一雙糙卻溫暖的手,握住了的手,再也沒有松開。
錢悠悠那封信寄出去之後,等了整整十天。
這十天里該吃吃該睡睡,表面上一點事沒有,倒是錢德旺急得上起了一圈燎泡,天天蹲在村口大槐樹下旱煙,看見郵遞員老劉騎車過來就站起來,看見老劉擺擺手說“沒你的信”,又蹲回去。
錢悠悠其實也急,但不急在臉上。
這輩子最擅長的本事就是沉得住氣,當初追陸震南的時候能端著綠豆湯在土坡上站一個月,現在就能端著搪瓷缸子在院子里等十天。
只是苦了陸震南——上不急,脾氣全使在了別。
嫌粥太稠、嫌炕太熱、嫌他劈柴的聲音太大吵著想事,挑三揀揀四了好幾天,陸震南一聲不吭全忍了。
到了第九天晚上,把一碗排骨湯推到一邊說“太咸”,陸震南端起來自己喝了,然後去灶房重新給做了一碗不放鹽的。
錢悠悠看著那碗重新端上來的排骨湯,忽然就安靜了。
把湯喝了個底朝天,一滴沒剩,然後把碗往桌上一放,說了句:“以後不用這麼慣著我。”
陸震南收碗的手頓了一下:“我樂意。”
第十天上午,馬國慶的回信到了。
信很短,語氣客氣周到,說謝錢悠悠同志的來信,縣知青辦一直很重視槐花公社的知青工作,歡迎隨時來縣里流指導。
信的末尾夾了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話——“關于你上次提到的宋知青的況,我這邊會綜合考慮,一切按程序辦。”
錢悠悠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笑了。
馬國慶是個聰明人,他看懂了信里的潛臺詞,也做出了選擇。“綜合考慮、按程序辦”——這就是說,宋知意那份工農兵大學生的推薦,他不會特別關照了。
而沒有了馬國慶在後面推,宋知意想憑自己那點群眾關系拿到推薦名額,門都沒有。
把信燒了,灰燼扔進灶膛里,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,去灶房找陸震南。
“震南,我想吃酸菜魚。”
陸震南正在切蘿卜,頭也不抬:“冬天哪有魚。”
“河里有,你鑿冰。”
“你讓我去鑿冰撈魚?”
“嗯。”
陸震南放下菜刀,回頭看了一眼。
錢悠悠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,理直氣壯地看著他。
他沉默了三秒,說了句“等著”,然後去柴房找冰镩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