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最後一天,錢悠悠發現自己懷孕了。
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。
那天早上陸震南做的是最吃的蔥油餅,咬了一口,胃里忽然翻江倒海,跑到院子里扶著柿子樹吐了個昏天黑地。
陸震南嚇壞了,扔下鍋鏟就跑過來拍的背,問是不是吃壞了肚子。
錢悠悠吐完了,直起腰來,接過他遞來的水漱了口,然後忽然說了一句:“我多久沒來那個了?”
陸震南愣了一下,然後整個人像被人點了一樣定住了。
當天下午,王嬸被請來給錢悠悠號了脈。
王嬸雖然在衛生院干過兩年,會一點中醫的把脈手法,在村里也算半個赤腳醫生。
號了足足兩分鐘,然後把錢悠悠的手放回被子里,臉上的褶子笑了一朵花:“恭喜啊悠悠,有了。”
錢悠悠躺在炕上,手不自覺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。
那里還是平的,什麼也不出來,可總覺得掌心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熱,像是有一顆小小的火種藏在皮下面,安安靜靜地燒著。
陸震南站在炕邊,表很復雜——想笑又不敢笑,想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,了半天,最後憋出一句:“以後你別下炕了,飯我端過來。”
“你還能把我拴在炕上不?”錢悠悠翻了個白眼。
“能。”
“陸震南你長本事了是不是——”
陸震南沒等把話說完,轉進了灶房。
錢悠悠躺在炕上,聽見灶房里傳來乒乓的聲響,好像是他倒了鍋鏟又撞翻了菜板,然後安靜了很久。
好奇地爬起來往灶房看了一眼,就看見陸震南一個人站在灶臺前,背對著門,一只手撐著灶臺,另一只手捂著臉,肩膀在微微發抖。
錢悠悠悄悄退回炕上,把被子拉到下底下,角翹得都不下去。
想,這個男人居然哭了。
他娶的時候沒哭,在堤上差點被洪水卷走的時候沒哭,收到爺爺信知道父親有可能平反的時候也沒哭——現在他站在灶房里,抹眼淚。
把雙手疊放在小腹上,小聲地對肚子里那個還沒有花生米大的小人兒說:“看見沒?你爹高興傻了。”
陸震南對錢悠悠的“監管”從這一天正式開始了。
下炕穿鞋,他蹲下來幫把鞋帶系好。
要去院子里口氣,他先出去把院子里的雪掃干凈了,鋪了一層稻草防。
說想吃酸的,他跑遍了半個公社找腌梅子,最後從一個老太太手里用兩包紅糖換了一小罐,捧著回來的時候手都凍僵了,罐子還是溫的——他一路上揣在懷里暖著的。
錢悠悠接過罐子的時候眼眶一熱,但上還是那副死樣子:“就這麼點啊,不夠吃兩天的。”
陸震南說:“我再去找。”
錢悠悠的懷孕一下子了整個錢家的頭等大事。
錢德旺高興得當場拍板,從供銷社扛了一整箱麥回來,說給閨補子。
遠在部隊的錢衛國收到信之後,連夜寫了回信寄回來,信紙有好幾頁,麻麻全是囑咐的話,末尾加了一句——“我申請了探親假,等批下來就回家看我外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