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景妄被人架著拖回柴房。
一件裳劈頭蓋臉丟過來,連帶著人一起被摔進去。
背上那些剛止住的傷口在暴的拖拽中又裂開了,鮮往外滲,疼痛不已,他好一會兒沒。
門從外面鎖上了。
腳步聲遠去。
柴房安靜了下來,還是氣翻涌,腥甜涌上頭,賀景妄忍了又忍,最後還是沒忍住,側頭嘔了一口。
剛剛在虞艷房全靠意志力強撐,他不想在面前那般狼狽,否則恐怕早昏過去了。
霉味和灰塵味直往鼻子里鉆。賀景妄閉著眼,緩了好一會兒,等那翻涌的惡心稍稍退去,才試圖撐起。
手臂一用力,背上就跟刀剮似的疼。賀景妄了幾下,咬著牙是把自己撐起來,靠著墻才勉強坐住。
……好弱、好糟糕。
看著自己無力發的指尖,賀景妄眼中閃過一抹對自己的厭惡。
在妖的世界里,弱強食才是生存法則,弱者任人宰割,只有強者才配活下去,賀景妄打小就明白這一點。
可現在,腕間的鎖妖環暴力地將他所有的妖力死死鎖住,他連知周遭氣息的能力都失去了。
沒有妖力在經脈中流淌的覺,他幾乎是無時無刻都到不安。
昏暗中,鎖妖環的澤依舊漂亮,致得與他這個人、以及這個暗仄的柴房格格不,笑仿佛還在眼前……
可究竟發生了什麼?
虞艷為什麼會突然變這副模樣……
賀景妄垂眸看了半晌,忽然想起什麼,目移向墻角那堆柴火。
費力撐著墻站起來,一點一點挪過去,賀景妄開柴火,手指被木刺劃破了也渾然不覺。
在柴火底下了很久,指尖終于到了一塊冰涼溫潤的。
是塊靈玉。
昨晚他被虞艷匆匆拖走,急之下將其藏在柴火堆下。
幸好還在。
靈玉不是凡,是吸收天地華而凝的,不僅可以安神定念、穩固心神,靈玉認主後的護主能力很強。
里頭還滴了他的心頭,危急時刻可以救命。
這東西,還是他去年在北疆的雪山上尋得的。
雪山上終年暴雪肆,險象環生,不僅妖力難以用,隨時還會有雪妖出沒,稍有不慎,便是尸骨無存。
但聽說有靈玉在,他毫不猶豫地就進了雪山之中。
期間遇過暴雪、墜過冰河、更與雪妖廝殺過,那時他被困了一個多月,斷了幾肋骨,才在山頂的玄冰中找到靈玉。
雖九死一生,但他不覺得有什麼。
虞艷什麼都不缺,他又什麼都沒有。難得有個東西能配得上,死也得弄回來。
賀景妄低頭看著那塊玉石,手指慢慢過那些糙的刻痕。
靈玉雖然本已珍貴無比,可沒什麼造型可言,賀景妄思來想去,覺得直接送出去太磕磣,于是他就打算刻點什麼送給。
如今靈玉已經被他磨出了大概的廓——一只蹲坐著的小狼,尾繞過來搭在前,腦袋微微仰著。
他是狼妖,雕一只仰著頭的小狼,代表著他會永遠仰著,守護著。
從雪山回來之後,他就開始刻了。
而雕刻的手藝,是虞艷親手教他的
之前虞艷喜歡雕刻,給他雕過好多小玩意兒。他曾坐在邊,忍不住問,這樣一筆一劃雕著不累嗎?
虞艷朝他笑了笑,手指輕輕拂過手中的木雕,說,不累呀,想著是要送你的,心里就高興。
這樣刻下來,每一刀都是意。
他當時上沒說一句話,耳尖卻不控制地紅了,連心跳都快了半拍。
于是從那天起,他就讓虞艷也教教他。
一開始他在木頭上練,技很不練,指尖都是細碎的小傷口,木頭刻壞了好幾個,但他從未放棄。練得差不多了,才敢在靈玉上下刀。
那會兒兩人還好著。
他每天都會刻幾刀。
有時候來找他,他就趕藏起來。問藏什麼呢,他總是含糊其辭,說沒什麼。就笑,也不追問。
他原本打算,等靈玉雕刻完,就在生辰那天,親手送給,給一個大大的驚喜。
可世事無常,不曾想有一天忽然大變。
原先送給他的那些小玩意全都被收走了,當面燒了,砸了,甚至一些因懷愫想要也隨手送了。
他被押著站在旁邊,紅著眼眶看著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只有這塊靈玉,被他藏在襟里,誰也不知道。
他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送出去。
但每晚還是刻。
刻著刻著,就覺得離近一點。
像是隔著時,隔著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,的指尖還在他的手背上,耐心教他怎麼刻。
只是這陣子活越來越重,傷越來越多,能刻的時候越來越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上面盡是跡,今日被虞霄踩後,指節紅腫,青紫一片,指尖還在不控制地微微發抖。
今日這狀態,怕是刻不了。
可的生辰快到了。
他從懷里出一小片鐵片——雕刀早被收走了,這是他磨的,勉強能用。
靈玉質地堅,以前有妖力的時候還好,現在妖力被鎖,磨起來費勁得要命。
他握住鐵片,對著小狼的尾那兒,試著劃了一刀。
沒力氣……連道痕跡都沒留下。
他又試了一下。
還是沒痕跡。
賀景妄盯著那塊靈玉,盯著自己抖個不停的手,忽然惡狠狠地抬手抹了一把角的。
他就不信了。
他握鐵片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,又對著靈玉,劃了一刀。
這回深了一點。
賀景妄松了一口氣,口的起伏卻更加劇烈,他了幾口氣,繼續。
柴房外頭,天漸漸暗下去。
賀景妄靠著墻,握著鐵片,對著那塊掌大的靈玉,一刀,一刀,慢慢地磨。
從指里滲出來,沾在玉石上,又被胡抹去。
他低著頭,一聲不吭。
只有鐵片刮過靈玉的聲音,細細的,斷斷續續的。
在昏暗里響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