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天剛蒙蒙亮,賀景妄便醒了。
是被疼醒的。
昨日傷口沒理,過一夜,疼痛有愈演愈烈的趨勢。
渾骨頭像是被人拆過又胡拼回去,每一下,都牽扯出各種疼。
賀景妄昏昏沉沉地睜開眼,只覺得頭痛裂,渾發燙。
今天依舊要去浣房干活。
賀景妄撐著酸的胳膊坐起來。
舊服粘在傷口上,扯一下就鉆心地疼。他皺著眉,半天才把上那點破爛弄下來。
上七零八落都是傷口,大片青紫紅腫,看起來慘不忍睹。
他大致地掃了一眼,隨後慢慢抖開那套新裳往上套。
說不準今日又會有新傷。
只希這副能撐得久一些。
一拉開門,外頭冷風便灌了進來,賀景妄沒忍住捂著咳了幾下,口悶悶地泛疼,眼前有些發黑。
他扶著門等那陣眩暈過去,稍微緩過來後才然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他今日作慢,等到了浣房,里邊人已經到了不。
賀景妄推門進去,瞬間就有幾道目落在他上。
有好奇,有鄙夷,有幸災樂禍,還有幾分刻意低的竊竊私語,斷斷續續飄進他耳中。
賀景妄早已習以為常,平日可能還會高低瞪他們一眼。可今天實在是提不起力氣。
他走到自己那個木盆前,里頭已經堆滿了待洗的,厚重,沉甸甸在盆底。
賀景妄彎腰,默默開始干活。
背上那些傷口被糙的布料蹭著,疼得有些難以忽視。手也使不上勁,兩下就得歇一會兒。
……也不知道今天的活兒能不能干完。
著堆積如山的,賀景妄抹去額角的虛汗,咬牙繼續干。
日頭一點點升高,從窗欞斜斜照進屋,影移,不知不覺已過了半晌。
木盆里的服換了一茬又一茬。
賀景妄洗服的作越來越慢。
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,越來越沉重。發熱的癥狀也越來越明顯,渾滾燙,卻又偏偏覺得冷。
他實在撐不住了,停下來,捂著口悶悶咳了幾聲。
背上那些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裂開了,溫熱的順著後背往下淌,浸了服,在上。
賀景妄閉了閉眼,強撐著想要繼續。
就在這時,後忽然傳來一陣暴的腳步聲。
不等他反應,一只腳猛地踹在他面前的木盆上。
隨著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盆里的水濺了出來,劈頭蓋臉潑了他一。
“聾了?聽不見我說話?!”
是于管事。
渾了,賀景妄抬手慢慢去臉上的水珠,抬眼,“有事?”
于管事面沉,指著他說:“庫房那邊缺人手,你去幫忙。”
賀景妄微微蹙眉,他沒有說話,撐著站起來。
“作快點兒!”于管事狠狠瞪了他一眼,便自顧自轉先走了。
賀景妄沉默地跟了上去。
一走出浣房,迎面便是一陣冷風,裳被風這麼一吹,瞬間冷的滲人。
他發白,攥了拳頭。
庫房在後院最偏的角落,有好一段路,一路上冷風陣陣,等到了那里,賀景妄已經頭暈目眩,幾乎有些站不穩。
推開門,一濃重的灰塵霉味撲面而來,嗆得他下意識偏過頭,悶聲咳了好一會兒。
庫房里線昏暗,堆的都是些用不上的舊,賀景妄簡單掃了一眼,卻在掠過角落一堆雜時忽然頓住。
視線定格在幾件落滿灰塵的木雕擺件上。
一瞬間,的疼痛、寒冷、疲憊,仿佛都在這一刻驟然退去。
心臟猛地一。
是雕的東西。
虞艷先前癡迷于雕刻,一有空便坐在窗前,握著刻刀細細雕琢,這方面天賦卓絕,設計又有新意,有些拿去賣也是價值連城。
也曾給他雕過無數漂亮的小玩意,玲瓏的小,致的小人……曾經擺滿了他整間屋子。
每一件,都是一筆一刀,耐心做出來的。
他曾珍視無比,小心翼翼地收藏擺放好,每日都要拭一番。
可惜後來,那些東西大多數都被燒毀或砸爛,有些送人了,賀景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見到了。
卻不曾想原來還有一些被放到這里來。
溫而清晰的回憶,如同水一般涌上心頭,瞬間淹沒了所有的痛苦與疲憊。
那些正好的午後,低頭認真雕刻的模樣在腦海中閃過,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。
目輕輕描摹過一件件悉的廓,最終落在角落里一個格外糙的小小木雕人像上。
那是虞艷送的第一件禮。
那時虞艷的手法還十分生,小人兒刻歪歪扭扭的,眼睛一大一小,角卻咧得很開,笑得傻氣又燦爛。
當時刻完後自己欣賞了半天,然後丟在了賀景妄懷里。裝作不經意道,“給你的。”
賀景妄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久,然後忍不住輕笑:“這是我?”
虞艷立刻瞪他:“看不出來嗎?”
他又看了一會兒,“….我笑過這個樣子嗎?”
虞艷沒說話,接著瞪他。
賀景妄笑了笑,“我特別喜歡。”
這才出明亮的笑容。“算你有眼。”
那個小人賀景妄很喜歡,擺在屋最顯眼的地方日日看著,一開始虞艷非常滿意。
可後來虞艷雕刻技越來越好,手法越來越嫻,再回頭看那個最早的小人,便越看越不順眼,總覺得是不堪回首的黑歷史。
便給賀景妄刻了一個新的,讓賀景妄不要再擺那個黑歷史。
賀景妄便把舊的小人放在床頭。
新的小人刻得栩栩如生,不過後來,已經被人當著他的面,一把火徹底燒了灰燼。
沒想到第一件禮還在….…
雖然或許是因為手法糙,那些收拾的僕役看不出是他的模樣,才僥幸逃過一劫,被忘在這個角落。
“站在這里干什麼!還不快去幫忙!”
一聲厲喝驟然從後響起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于管事正站在門口,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。
賀景妄不聲地收回了目。
于管事緩步走近,目輕蔑地掃過那些舊木雕,又落在賀景妄上。
“怎麼?難不還在懷念你當主子的日子?這些玩意過不了一個月就會全燒了。”
賀景妄垂在側的手微微收。眼神暗了暗,但未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