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林振興從外頭回來,臉上帶著笑,一進門就告訴兒一個好消息,“傅家那邊說了,後天就上門過禮。”
吃飯時,林振興又說:“相宜,你那些裳都穿舊了,明天去鎮上買幾新的。”
不能讓親家覺得老林家寒酸,更不能讓閨穿得破破爛爛的被人看扁了。
話剛落地,宋招娣一個冷眼就甩了過來。
林相宜下意識了肩膀,小聲說:“爸、不用了,我有……服。”
每次花家里的錢,宋招娣都要甩臉子,從來不敢主開口要東西。
“你那些服都穿了多久了,一年到頭才添個一兩件,聽爸的,去買吧。”
林振興心里明白,這丫頭懂事,替家里省著,可哪個姑娘家不?
眼瞅著就要嫁人了,再不給添幾件像樣的裳,以後他想給,宋招娣怕是要鬧翻了天。
宋招娣又遞了個眼過去,意思再明顯不過。
林相宜埋頭飯,假裝沒瞧見。
不想惹阿姨不高興,可更不想讓爸爸寒心。
這個家里,真正疼的也就爸爸一個了。
宋招娣臉一沉。
死丫頭,還學會裝聾作啞了。
林振興又轉向繼那邊,問了一句:“沈家那邊怎麼說?能趕上嗎?要是趕不上,就讓相宜先辦,現在沒那麼多老規矩了,不一定非得姐姐先嫁妹妹才能嫁。”
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說到這個宋招娣就來氣,“沒有,他們家那破屋子,連個像樣的婚房都騰不出來。”
越想越不甘心,自家閨勤快能干,繼好吃懶做,憑什麼比閨嫁得好?
“要不你去跟你大哥說一聲,給沈家安排間好點的屋子,這樣不就有婚房了嗎?”
林振興剛夾起的菜又放了下來,眼皮一抬,“這是你的意思,還是沈家那邊的?”
他猛地想起沈長澤之前跟佳慧過幾天對象的事。
難道沈家打的從頭到尾都是房子的主意?
好啊,主意都打到他閨頭上來了。
虧他原先還以為是沈家分不好,沒人肯嫁,才將就著娶有點結的相宜。
“哎呀,你問那麼多干什麼,就說去不去吧。”宋招娣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誰的主意了,管不了那麼多,反正林佳慧現在只能嫁進沈家。
“沈家那邊肯定已經找過我大哥了,他不給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。村里還有別的干部呢,又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,我去能頂什麼用?”
“你不去試試,怎麼就知道不行?佳慧要是嫁進沈家,兩家就是正經親戚了,不幫自家人,難道還幫外人?”
“那就更不能去了。萬一給安排了,被人舉報我大哥徇私,把他從大隊長的位子上拉下來怎麼辦?”
“要是你親閨嫁進沈家,你肯定二話不說就去求你大哥了。到我們家佳慧,你去一趟都不肯。佳慧好歹也了你十年叔,買裳也只給你親閨買,你就是偏心。”
林振興在心里嘀咕,誰不偏心自己親生的。
林佳慧拽了一下宋招娣的胳膊,低聲勸道:“媽,算了吧,我的事我自己想辦法。”
宋招娣“蹭”地站起來,嗓門也高了,“林振興,你給句痛快話,到底去不去?不去我今天就帶佳慧和佳豪回娘家,你就跟你寶貝兒過去吧!”
林振興沉著臉沒吭聲。
宋招娣看向只顧著埋頭吃飯的兒子,“佳豪,你看看你爹,眼里只有他那個寶貝兒,沒把咱們母子仨當回事。你這個親兒子在他心里還不如個閨!走,跟媽去姥姥家,以後再也不回來了!”
說著就去扯兒子的胳膊。
林佳豪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:“媽,要去你自己去吧,姥姥家沒咱們的房間,只能睡地上。”
有一回宋招娣跟林振興吵架,帶著他們姐弟倆回了娘家,房間不夠住只能打地鋪,半夜還被起夜的小舅踩了手,疼了好幾個月。
而且姥爺姥姥有啥好吃的都著表弟們,他連一塊都吃不上,卻常塞東西給他吃。
他又不傻。
宋招娣沒料到這時候兒子還跟自己唱反調,手就掐他胳膊。
“啊,媽,疼啊、疼疼……爸、救命啊……”林佳豪張就嚎了起來,五皺一團,就好像要被掐死了。
宋招娣本沒舍得下死手,沒多疼。
林振興看不下去,手攔住:“行了行了,別吵了,吃完飯我去說,行了吧?”
“行,我跟你一塊去。”
林振興擺擺手:“你還是別去了,你那嗓門跟大喇叭似的,一去全村都知道了。”
“我就跟過去聽著。”宋招娣怕他敷衍了事,非要跟著去。
吃完飯,兩口子一前一後去了隔壁林振國家,兩手空空,啥也沒帶。
林相宜剛洗完碗筷收拾好桌子,兩人就回來了。林佳慧聽見靜也迎了出來,急忙問:“媽,咋樣?答應了嗎?”
宋招娣臉不好看:“沒答應,說這事他做不了主,得過段時間才能幫忙申請修房子,材料下來了就給加蓋一兩間。”
一開始林振國不同意,皮子都快磨破了,林振興還在旁邊一個勁兒拉,讓別讓大哥為難。
兩口子差點在隔壁就起手來。最後林振國才松了口,同意讓沈家翻修房子。
沈家是被下放來的,住的是公家的房,不經大隊同意,不能擅自修蓋,有再多錢也沒用。
兩口子從隔壁回來後又冷了臉,誰也不理誰。
林振興回了屋,心里卻翻來覆去不踏實。
後天傅家上門,萬一宋招娣當場甩臉子,或者張口就要扣下彩禮,一來他這張老臉沒地方擱,二來傅家那邊一看就知道相宜在娘家不待見,往後嫁過去還不得隨便欺負?
他想了又想,又折回隔壁找大哥大嫂商量,問後天能不能在林振國家里招待傅家。
林振國一聽就點了頭:“我沒問題,問你大嫂一聲。”
張桂英正在院子里服,頭也沒抬。
林振興湊過去,著手說:“大嫂,後天傅家來下禮,我想……”
話沒說完,張桂英就爽快應了:“行啊,地里的活這幾天也忙完了,閑著呢。不過你跟招娣商量過沒有,沒意見?”
“商量也吵,不商量也吵,都一樣。到那天我捉兩只過來宰,再買點菜就差不多了。”
林振興不大會置辦席面,以前家里來了親戚客人,都是在大哥這邊擺的。
他從兜里掏出五塊錢,連同糧票和票一塊兒塞給林振國:“大哥,後天麻煩你張羅一下,傅家大概來四個人,加上咱們兩家的人,擺一張大桌和一張小桌就夠了。”
“你這是干啥?相宜是我親侄,終大事,幫這點忙還要你的錢?拿回去!就那幾個人能吃多,殺兩只,地里再摘點菜,花不了幾個錢。”
“那哪啊,在你們家待客已經很麻煩了,不能讓你們又出錢又出力的。”林振興堅持要給。
林振國執意不收,“給啥錢,家里有菜有了,再買一點也花不了幾個錢。我沒閨,沾你的才能喝上婿的酒,不用給了,拿回去。”
林老太串門回來,一進院子就見兄弟倆把錢推來推去,扯著嗓子喊了一聲:“你們兄弟倆干啥呢?都不要是吧,給我正好。”
林振興趕把鈔票和票證一塊兒塞進林振國上兜里,回頭沖母親笑道:“娘,你腳不好,又去不了鎮上,要那麼多錢干啥?大哥拿著也是給家里買好吃的。”
一句話把林老太彎著的腰都氣直了幾分:“去不了鎮上就不能要錢了?我給自己攢棺材本不行啊?”
“行行行,您老人家說啥都對,我先走了。”林振興把人氣著了就想溜。
經過林老太邊時,後者舉起拐杖要揍他,還沒落下,人已經跑沒影了。
林老太在原地跺著腳罵:“臭小子,生來就是來氣你老娘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