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嚴推門進來的時候,辦公室里的空氣還殘留著一冰冷的死寂。
他不聲地掃了一眼,傅崢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,面沉靜,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,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。
嗒、嗒、嗒。
每一下,都像敲在人的心上。
周嚴垂下眼,恭敬地站定。
“傅總。”
傅崢停下作,抬眸看他,那雙眼睛里沒什麼緒,像蒙著一層薄冰。
“今晚的慈善晚宴,我和溫總一起去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。”
溫總。
這個稱呼讓周嚴愣了一下。
傅崢以前從不這麼溫知蕎,要麼是“”,要麼是連名帶姓。
但他很快下心里的異樣,只當是傅總在公司場合的習慣稱謂。
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傅總,確定要去嗎?”
周嚴的眉頭擰了起來,聲音得很低,
“昨天那張燙金邀請函,是和我們幾個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手下,一起被‘送’回來的。”
“這分明是池逾設下的鴻門宴。”
傅崢將那支煙丟進煙灰缸,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池逾在警告我。”
傅崢的腦海里卻閃過一個截然不同的念頭。
還好。
還好抓走那些人的是池逾,不是溫知蕎。
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他眼前不控制地浮現出今天清晨的畫面。
過百葉窗的隙,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。
床上的人了,被子落,出一張素面朝天的臉。
沒有濃妝,沒有尖銳的棱角,睡得臉頰泛著一層薄薄的,睫像兩把小扇子,微微。
那不是他悉的、帶刺的玫瑰溫知蕎。
那是一只……
闖他領地,卻毫無防備的小白兔。
還有那鬼使神差地,在的額頭上落下的一個吻。
很輕,很輕,像一片雪花。
他自己都驚住了。
“而且,”
傅崢拉回思緒,目重新變得銳利,
“溫總前兩天剛綁了池逾,那邀請函上又清清楚楚寫著邀請你們‘二人’……我怕……”
周嚴沒把話說完,
“所以,你和我一起去。”
傅崢的指節收,敲了敲桌面,
“今天是第三天了。”
“我怕池逾會在今晚對手。”
“如果是今晚,”
傅崢的聲音沉了下去,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繃,
“至,我還能護著點。”
護著……
?
周嚴覺自己的大腦有一瞬間的宕機。
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就在幾天前,當他匯報說溫知蕎不知死活地要去綁池逾時,傅總的反應是什麼?
傅崢當時只是端著咖啡,平靜地聽完,然後吩咐他,
“找幾個人,確保能‘功’。”
周嚴當時就明白了。
傅崢覺得,只要溫知蕎功綁了池逾,就必死無疑。
傅崢厭惡那個人,厭惡到生怕本事不夠,死得不夠快,還要在背後不聲地“助推”一把,確保能穩穩地踩進池逾這個閻王殿。
這一切,都是為了讓溫知蕎死。
可現在,傅崢在說什麼?
保護?
周嚴臉上的震驚太過明顯,連掩飾都來不及。
他看著傅崢,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。
傅崢當然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驚疑和混。
他知道周嚴在想什麼。
說實話,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
為什麼會這樣?
明明就在不久前,他還盼著溫知蕎從這個世界上消失。
的存在,本就是他和溫家這場荒唐聯姻的恥辱印記。
可是……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?
是從怯生生地對自己說“謝謝”開始?
還是坐在辦公室里,認真看文件時,落在發梢的樣子?
又或者……
是今天早上,那個的、帶著暖意的吻?
一種說不上來的覺,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。
這種覺,他無法對任何人解釋,更不可能對周"嚴說。
傅崢收回所有外的緒,重新變回那個冷的傅氏總裁。
他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,擺出一副純粹從利益角度考量的姿態。
+“溫家畢竟家大業大,溫知蕎是唯一的繼承人。”
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冰冷和理智,
“如果真的在和我一起出席的場合出了意外,你覺得溫家會怎麼對傅氏?”
“商業聯姻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現在,還不能死。”
這個理由無懈可擊,充滿了資本家的冷酷算計。
周嚴心中的驚濤駭浪被這個理由強行了下去。
是了,這才是傅總。
一切以利益為先。
是他想多了。
傅崢看著周嚴的神逐漸恢復正常,心里那繃的弦才稍稍松開。
他不能再讓周嚴問下去。
“行了。”
傅崢不耐地擺了擺手,直接切斷了話題,“去‘Vera’,我已經安排好了。”
“去把給溫總的禮服取上,給送過去。”
他的語氣不容置喙,帶著一種命令式的催促。
周嚴立刻收斂心神,
低頭應道:“是,傅總。”
他轉,快步走出辦公室,腳步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倉促。
門被輕輕帶上。
辦公室里重歸寂靜。
周嚴站在門外,腦子里依然一片混。
給溫總的禮服……
親自送過去……
傅總什麼時候對溫知蕎的事這麼上心了?
還提前安排好了禮服?
以前,別說禮服,就是溫知蕎的生日,傅崢都未必記得。
所謂的“商業利益”……
真的能解釋這一切嗎?
周嚴想不通。
他只覺到,有什麼東西,在他不知道的時候,已經徹底改變了。
他搖了搖頭,不再多想,快步走向電梯。
老板的心思,不是他該揣測的……
辦公室里。
傅崢一個人靜坐著。
剛才對周嚴說的那番話,連他自己都覺得虛偽。
商業利益?
如果只是為了利益,他有上百種方法可以撇清關系,甚至坐收漁翁之利。
他本不必親自踏池逾那個瘋子設下的陷阱。
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,無框眼鏡下的眸愈發深沉。
他站起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城市。
那個吻的,似乎還殘留在上。
溫熱的,的,帶著一剛剛睡醒的香味。
和他記憶中,那個渾帶刺、永遠用酒和香水味包裹自己的溫知蕎,判若兩人。
他甚至開始懷疑,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江玥所說,也被那個人騙了?
是在演戲嗎?
一場為了保住溫家繼承權,為了更好地掌控他,而心策劃的大戲?
這個念頭讓他心中升起一悉的厭惡。
但接著,腦海里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。
那雙眼睛,清澈得像一汪泉水,里面的驚慌和無措,不似作偽。
一個能把戲演到這種地步的人,該有多可怕?
可一個真的變得如此膽怯的人,又怎麼可能鬥得過池逾那種在刀口的瘋子?
傅崢發現自己陷了一個悖論。
他痛恨過去的溫知蕎,又警惕現在的溫知蕎。
可無論如何,當他想到今晚那個人可能會落池逾手中,被折磨,被辱,甚至……
被殺死。
一種陌生的、暴戾的緒,就像失控的野,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。
不行。
他閉上眼。
那個人,就算是死,也不到池逾來手。
是他的未婚妻。
是他傅崢的所有。
只有他,能決定的結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