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雙黑運鞋踩在臺階上,鞋帶松著,微微晃了晃。
目往上移,白短袖,領口隨意,袖子下邊出一截手腕,骨節分明。再往上,是一張年輕的臉。
年紀輕輕,長得很好看。
眉眼深刻,下頜線利落,偏偏眼神涼涼的,像是把所有人都劃在了一道玻璃隔板的外邊。
他站在樓梯二樓的臺階上,俯視著站在大廳里的秦泱,也沒說話,就那麼看著。
燈從他背後打過來,把他的廓鍍一道鋒利的剪影,他的眼神從上往下,帶著某種審視,某種說不清楚的厭倦,
秦泱低下頭,準備繞開走。
“你是徐蓉的兒?”
聲音從上方落下來,不冷不熱的,像是隨口一問。
秦泱停住腳步,點了點頭,“嗯。”
聲音很小,自己都沒意識到低了。
對方沒應聲,以為這就結束了,又準備繼續走。
腳步聲下來了。
一級,兩級,三級。
黑運鞋踩上大廳的木地板,發出一聲輕微的篤響,然後停了。
秦泱沒,就站在那里,側著,低著頭,盯著一點地板花紋。
他走到面前站定了。
那雙鞋就出現在視線的最下角,鞋帶還是松的,微微耷拉著。
“喂。”
秦泱沒。
“我說你。”聲音近了,帶著漫不經心的高高在上,“抬起頭來。”
秦泱聽話的抬起了頭。
就這一抬,撞進了他的眼睛里。
謝琮原本是隨口喊的,結果對上這雙眼睛,話卡了一瞬。
很漂亮的眼睛,而且干凈。干凈得有點過分,亮,沒有一點雜質,像是誰在里邊點了盞燈,藏不住。
他看了兩秒,錯開了視線。
移到別,落在肩膀旁邊的墻壁上。
然後,他嗤笑了一聲。
那聲輕笑帶著點不屑,說:“窮鬼。”
秦泱沒說話。
“我討厭你這雙眼睛,”他說,聲音平的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一般,“以後離我遠點。”
說完,他也沒等回應,轉走了,上樓梯,鞋帶松松地蹭過臺階邊,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音,然後門開了,關上。
哐當一聲,兩秒後,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秦泱站在原地,過了好一會兒,才回過神來。
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的手,過于青白,手心還有點涼。
窮鬼。
這個聽過不次了,不是什麼新鮮話。
也沒什麼大不了。
深吸了口氣,往走廊里走去。
.
秦泱回到房間,推開窗,風進來,帶著樹葉的氣息,是那種涼沁沁的干凈味道,和以前住的地方那子油煙和霉味,是兩個世界。
桌子是整張實木的,寬敞,坐下來兩只胳膊都能撐開;椅子帶墊,椅背高,靠上去腰不會酸;書架是空的,留著給放書的,格子寬,深度夠,一排能站下兩列書。
秦泱站在書架前,把箱子拉開,一本一本把書擺上去。
五三,錯題本,資料卷,詞匯手冊……
作不快,但很穩,一本挨著一本立好,書脊朝外,齊齊整整的。
擺到最後一本,頓了頓。
書架最下層,把那本相冊塞進去了,豎著,夾在兩本辭典中間,不顯眼,但知道在哪兒。
徐蓉在門口探了個頭,“收拾差不多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晚飯快了,你先歇歇,”看了看這屋子,又看了看秦泱,“還習慣嗎?”
秦泱把書架最後一格對齊了一下,轉過,掃了一圈這個房間。
窗外香樟的樹影落在地板上,一塊一塊碎的,風吹過,了。
“習慣,”說,聲音平,“好的。”
想,現在這樣,真的已經很好了,很知足。
.
晚飯是徐蓉做的,四菜一湯,有葷有素,擺在一樓飯廳的圓桌上。
老爺子坐的主位,秦泱挨著徐蓉坐,對面的椅子空著,一直沒有人坐過來。
謝老爺子今天胃口不錯,連說了兩句“今天這個蒸蛋做得好”,徐蓉就笑著說下次多做一份,兩個人絮絮叨叨聊著,氣氛松。
秦泱低著頭吃飯,偶爾抬起來回幾句話,大半力還是放在碗里。
老爺子喝了口湯,隨口問了句,“泱泱,三中你去過沒?”
“路過,沒進去。”
“明天我人帶你去轉一圈,”老爺子夾了塊豆腐,“先悉悉,省得第一天上學找不著地方。”
“不用麻……”
徐蓉往秦泱碗里加了塊排骨,輕輕拍了一下的手背,秦泱朝看了眼,徐蓉對微微搖了搖頭。
秦泱明白,勾了勾角,“好的,謝爺爺,我聽您的。”
老爺子抬眼看了一下,面和藹,“明天讓司機帶你去轉轉。”
吃到一半,樓上傳來靜。
腳步聲,從二樓往一樓,不不慢,然後樓梯口那邊出現一個人影。
謝琮。
還是下午見到的那服,頭發沒打理,有些的,像是剛睡醒。
他走進飯廳,先看了眼老爺子,“爺爺。”
老爺子應了聲,“來吃飯了?”
“嗯。”謝琮去旁邊拿了碗筷,在老爺子對面坐下,作很自然,然後夾菜,低頭吃。
秦泱重新把視線收回來。
安靜了大概一分鐘。
“這是誰?”
聲音是謝琮的。
秦泱抬頭,兩人不是已經見過了嗎。
謝琮沒看,是在看老爺子。
老爺子把湯碗往他那邊推了推,“你徐姨的兒,秦泱,過來住的,馬上轉到三中,以後你倆一起讀書。”
謝琮這才轉過來看了一眼。
一眼,就收了回去。
“哦。”
就一個字,然後低頭繼續吃飯。
秦泱也低頭繼續吃飯。
老爺子在旁邊喝了口湯,“以後你們都在三中,同學嘛,互相照應一下。”
謝琮嗯了聲,沒說話。
秦泱嗯了聲,也沒說話。
老爺子看了這兩個人一眼,嘆了口氣,不知道是對著誰,“都一個德行。”
飯桌上又安靜下來,只剩筷子和碗撞的聲音,偶爾老爺子說一句什麼,徐蓉接著,其他兩個人各吃各的,誰也沒再開口。
倒也不是尷尬,就是……
沒什麼可說的而已。
飯後,謝老爺子回小客廳去擺棋盤了,謝琮吃完人就跑了,徐蓉留下來收拾碗筷,秦泱幫著把碗摞起來往廚房端。
廚房里有洗潔的氣味,窗簾沒拉,外邊是夜,院子里的桂花樹影子映在玻璃上,晃了晃。
徐蓉洗碗,秦泱在旁邊桌子,兩個人都沒說話,過了一會兒,徐蓉先開口,聲音得很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