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爺子還在喝粥，頭也沒抬，“下來了？”
沒人接話。
謝琮走進飯廳的時候，臉上帶著點睡眼惺忪的痕跡，頭發沒怎麼收拾，眼下約有點青，襯衫領子微微開著，袖口只挽了一邊，另一邊還垂著。
他掃了一眼桌子，目在秦泱上停了不到一秒，然後移開。
徐蓉從廚房出來，手里端著一個馬克杯，另一只手托著個盤子，走得穩穩的，在謝琮旁邊的位置放下，“小爺，冰式，還有三明治，剛備好的。”
謝琮坐下來，把馬克杯拉過去，先喝了一口，沒說話。
“你今天怎麼下來了？”老爺子終于抬起頭，上上下下打量了謝琮一眼，語氣帶著點稀奇，“太打西邊出來了？”
謝琮眼皮子都沒抬，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，“要出去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……”
謝琮沒接話。
老爺子等了兩秒，見他沒開口的意思，也沒追著問，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，“要去哪兒就去哪兒，但要把早飯吃完再走，別著自己。”
謝琮應了聲，聲音很低，含糊。
飯桌上重新安靜下來。
秦泱低頭喝粥，那粥溫度剛好，不燙，口是帶著點米香的甜，喝下去，胃里暖乎乎的。沒往對面看，專心對付碗里那朵徐蓉用蔬菜擺的小花，花卷也是，掰了半個，細嚼慢咽。
謝琮喝冰式的聲音很小，杯子放下去，輕輕地頓在桌面上。
然後，三明治被他咬了兩口，放下了。
“……不合口味？”徐蓉注意到了，微微欠了欠，“我重新去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謝琮打斷，聲音沒什麼起伏，“已經吃飽了。”
話說完，他把冰式端起來，站起，扯了扯袖口，推開椅子。
徐蓉連忙站起來，“那我喊司機……”
“已經了。”
聲音從背後傳來，謝琮已經往外走了。
走廊里腳步聲很快，然後是正門的鎖開了，外邊的風灌進來一點，帶著早上的涼氣，然後門合上，鎖舌咔噠一聲，重新靜了。
飯廳里，徐蓉站在原地，看著空了的椅子，嘆了口氣，“小爺又沒吃幾口……”
謝老爺子端著碗，慢悠悠再吃了口蒸蛋，“他這人，做事純看心，”說完，老爺子抬眼看了看秦泱，“泱泱，你不用管他，自己吃，吃完了今天讓司機帶你去三中轉轉，悉悉。”
秦泱點點頭，“好，謝謝爺爺。”
徐蓉重新坐下來，往秦泱碗里添了勺蒸蛋，里叮囑，“多吃點，上午要去轉學校，走得多，別著自己。”
“知道了，媽。”
院子里，發機的聲音“嗡”地響了一下，然後漸漸遠了，拐過弄堂口，被越來越多的街聲吞進去，消失了。
謝老爺子夾了塊花卷，含糊嚼著，忽然說，“這孩子，”他頓了頓，語氣說不清是嘆是念，“今天倒是頭一回沒發脾氣……”
徐蓉垂著眼，沒接這話。
秦泱低著頭，把碗里最後一口粥喝完，放下筷子，安安靜靜的。
窗外，桂花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了，風又來了一陣，把幾片葉子送下去，落在地上，輕悄悄的，不發一點聲音。
吃完飯，謝老爺子把筷子擱下，端起茶，喝了口，然後往旁邊使了個眼。
“老張。”
走廊里站著的司機應聲走進來，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，方臉，鬢角有幾白的，眼角笑紋很深，看著就是那種見過世面、說話也會繞彎子的人。
“老爺子。”
“等會帶秦泱去三中轉轉，”老爺子抬眼看了秦泱一眼，“昨天三中校長和我說了給安排在四班。”
秦泱抿了下，聽話的點點頭，“好的，謝爺爺。”
老張在旁邊應下，“秦小姐，那咱們等會就出發吧，已經和學校那邊打好招呼了，有老師專門帶您轉。”
秦泱聽了這話，愣了一下，“……提前打過招呼了？”
“是的，”老張把車鑰匙在手里轉了個圈，“謝家的事，哪有不提前安排好的。”
徐蓉在廚房那邊探出頭來，“泱泱，把外套帶上，學校里頭可能有空調，別凍著。”
秦泱應了聲，折回房間，拿了件薄外套搭在手臂上，再出來的時候，老張已經把車鑰匙攥在手里站在側門口等著了，見來了，把門推開，“走吧，秦小姐。”
車在寬道上開了沒幾分鐘。
秦泱坐在副駕，把外套疊了疊搭在上，側過臉看著窗外，行道樹一棵一棵往後掠，從樹葉的里碎下來，打在車窗玻璃上，一點一點的，有些晃眼。
“秦小姐，”老張開著車，隨口一問，“高三了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力大嗎？”
秦泱頓了一下，“……還好。”
老張點點頭，也沒多說什麼，“那就好。”
大概十分鐘之後，車速慢下來了。
老張把車往左并了個道，隨口說，“到了，秦小姐，前邊就是三中，今天全校放假，門口沒什麼車，平時都是家長來接孩子的，特別堵。”
秦泱往前看去，鐵柵欄大門開著，門柱是深灰的，字是鎦金的，“市立第三高級中學”，字端正，筆畫厚實，太照過來，金字亮得有點晃眼。
以前就是在這門外邊傻站過的。
那時候門是鎖著的，而這會兒，開著。
老張把車開了進去，就這麼進來了。
秦泱垂著眼，原來有一天，也能坐著高級車，進三中的大門。
車開進校園，沿著主干道往里開，兩側是排列整齊的銀杏，葉子還沒全黃，黃綠摻著，打下來，地面上是一片碎影。
“咦，”老張往前頭看了一眼，踩了下剎車，“教導主任來了。”
秦泱抬眼，跟著往前看。
教學樓下邊站著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，西皮鞋，襯衫打得筆，頭發梳得一不茍，手里還著個黑皮筆記本，直站在樓門前，那姿勢，就差腦門上張“教導主任”的牌子。
老張把車停穩，搖下車窗，朝那邊招了招手，“吳主任！”
那男人抬起眼，往車這邊看過來，表是那種端著的、禮貌的，但也和藹，往這邊走過來，步子很穩，皮鞋底踩在校道上，咔噠咔噠的。
“喲，老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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