鬧鐘沒響，徐蓉的聲音先到的，隔著門板，輕輕敲了兩下，“泱泱，六點了，該起了。”
秦泱其實五點五十就醒了，躺在被子里盯著天花板，數了三遍呼吸，是沒。
直到徐蓉喊了，才掀開被子，腳踩到地板上——涼的，一激靈，整個人就清醒了。
窗簾沒完全拉嚴，一道灰蒙蒙的天從里進來，打在書桌上那摞碼得整整齊齊的課本上。
盯著那摞書看了兩秒。
秦泱深吸一口氣，把昨晚疊好擱在床頭的服拿起來，白襯衫藍外套，洗的味道還在，淡淡的，干凈。
穿好，在鏡子前看了一眼，領口有點歪，抬手正了正，又拉了拉袖口，轉了個。
洗漱的時候，走廊里很安靜，沒有別的靜，整棟別墅還沉在清晨的灰藍調里，只有廚房那邊傳來輕微的油星聲，和鍋鏟磕在鍋沿上的叮當響。
秦泱刷完牙，用巾按了按臉上的水，出來的時候，飯廳的燈已經亮了。
桌上擺了四份早餐。
小米粥，蔥花蛋餅，一碟醬菜，還有一杯熱豆漿——這是和徐蓉的。旁邊還有兩份，一份是給司機老張的，花卷配稀飯；另一份單獨擱在托盤上，三明治，旁邊一杯冰式，杯壁上掛著水珠，剛從冰箱拿出來不久。
謝琮的。
但二樓沒有靜。
秦泱在自己的位置坐下，徐蓉從廚房探出頭來，手里還拿著鍋鏟，圍上沾了一點面，“吃吧，蛋餅趁熱的好吃，涼了就了。”
“小爺不下來嗎？”秦泱隨口問了一句。
徐蓉往樓梯口那邊瞟了一眼，又收回來，語氣很平，像是早就習慣了似的，“小爺有時候下來，有時候不下來，不用管他，你先吃你的。”
秦泱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問。
蛋餅是真香，外皮煎得微焦，咬下去脆的，里邊，蔥花的味道混著蛋香鉆進鼻腔，吃了一口，眉頭微微松了松。
老張從側門進來，手里拎著車鑰匙，沖秦泱笑了笑，“秦小姐，早。”
“張叔早。”
“今天第一天上學，張麼？”
秦泱端著豆漿喝了一口，“還好。”
老張笑了笑，在旁邊坐下來，掰了個花卷，“別張，三中雖然厲害，但你也不差，上回吳主任和林老師都夸你呢。”
“老張你別說了，讓孩子安心吃飯，”徐蓉端著自己的粥從廚房出來，在秦泱對面坐下，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，看了看秦泱的書包，“東西都帶齊了？”
“帶了。”
“水杯呢？”
“側兜。”
“飯卡？”
“前兜，媽你昨天已經問了三遍了。”
徐蓉把一抿，“我這不是……行行行，不問了。”
秦泱低頭吃蛋餅，角彎了一下。
吃到一半，抬眼往樓梯口看了一眼。
安安靜靜的，二樓的門始終沒開過。
那份三明治和冰式就擱在托盤上，沒人，水珠沿著杯壁慢慢往下淌，匯在杯底那圈，洇了一小塊桌面。
徐蓉順著的目瞟了一眼，然後若無其事地把醬菜往秦泱那邊推了推，“快吃，吃完趕公，六點十八那班，別遲了。”
秦泱收回視線，把最後一口蛋餅塞進里，豆漿一口悶完，起。
“媽，我走了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徐蓉站起來，手把外套領子往後邊翻了翻，拉了拉平，然後在肩膀上拍了兩下，“好了，去吧。”
秦泱背上書包，走到側門口，換了鞋，拉開門。
清晨的風灌進來，帶著桂花尾上那點甜，比昨晚聞到的更淡了，像是被水洗過一遍似的。
院子里的青石板是的，昨夜又落了點霧，幾朵桂花瓣在石板上，黃白的，踩上去也不舍得。
秦泱繞著花瓣走了過去，把側門帶上，沿著巷子往外走。
腳步聲在巷子里一下一下回響，兩邊的墻很高，天從頭頂下來，窄窄一條，灰藍的。
走出巷口，街面就寬了。
公站在馬路對面，候車亭的燈牌還亮著，熒白的，上邊滾著一行字幕廣告，什麼樓盤降價優惠，反復跑著。
站臺上已經有幾個人了，兩個穿校服的學生，一個拎著早餐袋的中年人，還有個戴耳機的男生，靠在站牌上閉著眼，里哼著什麼調子，聽不太清。
秦泱站到最邊上，把書包帶往肩上了。
清晨六點出頭的城市，車不多，偶爾過一輛，胎碾過地面上的水漬，沙沙的聲音拖出去老遠。
低頭看了看手機，六點十五分。
公還有三來分鐘。
把手機揣回兜里，抬頭看著馬路對面，早餐鋪子開了，蒸籠冒著白氣，老板在里邊吆喝，聲音隔著一條馬路傳過來，模糊的，但熱乎。
有那麼一瞬間，想起以前上學的早上。
也是這樣站在路邊等公，也是這樣的天，也是這樣的蒸籠白氣。
只不過那時候站在一中門口的公站，旁邊是一排賣煎餅的攤子，空氣里全是油煙味。
現在換了個地方，換了個方向。
車來了。
23路，準時到站，剎車聲嘶了一下，車門吱呀打開，空調冷氣從車廂里涌出來。
秦泱刷卡上車，往後排走了走，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。
車廂里人不多，座位空著大半，窗玻璃上還有層霧氣沒散，用手指蹭了一小塊，往外看。
街景開始往後退，早餐鋪子，五金店，水果攤，還未開業的茶店，一棵一棵梧桐從窗口掠過去，葉子還是綠的，綠得濃，重重疊疊地堆在枝頭上，太從葉里下來，在馬路上篩出一地碎金。
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，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。
手指尖有點涼。
好吧，確實有點張。
不是那種怕的張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，像是口有顆氣泡，不大，但一直在，輕輕地脹著，浮著，消不掉。
車到站了。
“三中站到了，請下車的乘客……”
語音報站的聲音還沒播完，秦泱就已經站起來了，書包帶在手里攥著，從後門下了車。
六點二十五。
三中校門口。
站在人行道上，抬頭看著那扇鐵柵欄大門，上周來的時候，門口還是空的，銀杏葉子鋪了一地，安安靜靜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人很多。
校門口烏泱泱全是人，穿著統一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往里涌，有說有笑的，書包拉鏈開著的，手里攥著半個包子邊走邊啃的，還有推著自行車從車棚那邊過來的，車鈴叮鈴鈴響了一串。
秦泱站在人流外邊，沒有馬上往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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