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磨鏡片的機嗡嗡地響著,阿姨坐在作臺前,手法很利索,鏡片在機里轉著,發出細細的聲。
等待的時間里,周寧沒閑著,從一條街的八卦講到班上的人關系。
“咱班的課代表陸言希,就坐第一排那個男生,數學賊好,每次考試都滿分,但人有點悶,不太說話。”
“後排那個天天趴著睡覺的是張明遠,別看他天天睡,人家每次考試照樣前十,氣不氣人。”
“哦對了,還有坐你前面那個生蘇禾,人好的,就是說話有點毒舌,你別往心里去就行。”
秦泱聽著,一個一個記住名字,點點頭。
“好了,”阿姨從里間出來,手里拿著配好的眼鏡,在燈下轉了轉,檢查了一下,然後遞給秦泱,“試試。”
秦泱接過來,把眼鏡架上。
世界忽然清晰了。
街上招牌上的字,原本有些糊一團的,現在一筆一劃都看得分明;對面超市玻璃門上的促銷海報,紅的大字清清楚楚;遠育館頂上的旗桿,連繩子的紋路都看得見。
“怎麼樣?”阿姨問。
秦泱眨了眨眼,“……清楚多了。”
周寧湊過來,雙手捧著臉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,然後猛點頭,“好看好看好看!比我預想的還好看!”
秦泱摘下來看了看,又戴上,適應了兩秒,鏡框輕輕搭在鼻梁上,不,還行。
從兜里掏出錢來遞給阿姨,“謝謝。”
“不客氣,”阿姨笑著接過去,找了零,“有問題隨時過來調,免費的。”
兩個人出了店,撲面而來,秦泱戴著新眼鏡站在街上,風吹過來,把額前的碎發拂了拂,鏡片上折了一道。
“覺怎麼樣?”周寧在旁邊蹦蹦跳跳的。
秦泱把視線投向遠,投向教學樓的方向,投向那些銀杏樹梢,葉子黃燦燦的,一片一片,脈絡都看得清。
“好的,”說,角彎了彎,“以後上課不用瞇眼了。”
“那就好!”周寧挽住的胳膊,“走,回去午休,下午還有兩節理呢,理老師講課寫板書巨小,有了眼鏡方便多了。”
秦泱被拽著往回走,步子輕快了些。
落在青磚路面上,兩個人的影子并排,一高一矮,晃晃悠悠地往教學樓的方向移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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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中的晚自習分為三節課,走讀生只需要上第一節課,七點半就放學了,寄宿生則需要上完三節課,九點半放學。
七點四十五,秦泱便收拾好了書包,和周寧說了再見之後,就往公站那邊走去。
公到的很快,不到五分鐘,秦泱就上了車,十分鐘之後,公到了站。
下了車,夜風撲面而來。
九月份的晚上已經有了一涼意,路燈把人影拉得老長,秦泱順著那條巷子往里走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的,很有節奏。
巷子兩側的墻很高,頂上能看見幾顆星,不亮,像是被城市的污染洗薄了似的,勉強掛在那兒。
拐過最後一道彎,別墅的側門出現在視野里。
秦泱從口袋里掏出鑰匙,開了門。
院子里的桂花又開了一茬新的,夜風一卷,甜的味道鉆進鼻腔,比白天的時候濃,濃得像是有人把桂花撒在了空氣里。
換了鞋,輕手輕腳地往里走。
客廳的燈還亮著,暖黃的,不刺眼。
“回來啦?”
徐蓉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,接著是碗勺輕的叮當聲,然後是腳步聲,不急不慢的,踩著拖鞋從廚房出來了。
秦泱把書包往玄關的椅子上一擱,“嗯,回來了。”
徐蓉手里端著一個白瓷燉盅,上面蓋著蓋子,熱氣從蓋子邊里冒出來,裊裊的,看著就暖。
“銀耳蓮子羹,”徐蓉把燉盅放到茶幾上,又折回去拿了個小碗和勺子,“下午燉的,燜到現在,剛好味。”
秦泱坐到沙發上,看著那個燉盅,鼻尖是蓮子和冰糖混在一起的甜香,淡淡的,很舒服。
“媽,你不用等我的,”手揭開蓋子,銀耳燉得爛,蓮子飽滿地沉在底下,湯是半明的,稠稠的,“我又不是小孩了。”
“你就是小孩,”徐蓉在旁邊坐下來,拿過碗,舀了一勺遞到手邊,“十七歲,可不就是小孩嘛。”
秦泱沒再爭辯,接過碗,舀了一口。
甜的,但不膩,銀耳化在里,綿綿的,蓮子咬開是的,帶著一點點清苦的底味,被冰糖蓋住了大半。
“怎麼樣?”徐蓉歪著頭看。
“好喝。”
“我不是問羹,”徐蓉笑著推了一下,“我問你第一天上學,覺怎麼樣?”
秦泱里含著蓮子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好的。”
“……就好的?”徐蓉湊過來一點,那種媽媽特有的好奇勁兒上來了,“老師怎麼樣?同學呢?有沒有人欺負你?上課跟得上嗎?食堂吃的什麼?”
秦泱被一連串問題砸得眨了眨眼,“媽,你一次問這麼多,我回答哪個……”
“都回答!”
“……”
秦泱喝了口羹,把碗放在膝蓋上,想了想,“老師講課快的,但能跟上,食堂吃了番茄炒蛋,好吃,沒人欺負我。”
徐蓉聽著,一項一項地在心里打鉤似的,聽完了,點了點頭,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頓了一下。
“同學呢?”又問了一句,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,“好相嗎?”
秦泱低頭攪了攪碗里的銀耳,勺子在碗壁上輕輕了一下。
“好相的,”說,停了一秒,然後加了一句,“我還到了一個朋友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,秦泱自己都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,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但是徐蓉的反應,不太一樣。
勺子停在半空中。
徐蓉手里的作定住了,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似的,就那麼看著秦泱,微微張著,沒合上。
秦泱察覺到了異樣,抬頭看,“……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