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說什麼？”徐蓉的聲音都變了，不是那種驚恐的，是那種不敢相信的、小心翼翼的，像是怕自己聽錯了似的，“你剛才說什麼？”
“我說我到了一個朋友。”秦泱重復了一遍，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媽。
徐蓉放下勺子。
手在圍上了，然後又攥住圍角，手指頭把布料揪得皺的。
“朋友？”重復這個詞，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，“你了朋友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秦泱被的反應搞得有點發懵，“怎麼了？”
徐蓉沒說話，就那麼看著，看了好幾秒。
然後，眼眶紅了。
秦泱嚇了一跳，“媽！你哭什麼啊。”
“我沒哭！”徐蓉趕偏過頭，用手背飛快地按了按眼角，聲音又急又快，“誰哭了，我這是……我這是高興！”
吸了吸鼻子，轉回來，臉上是那種又想笑又忍不住泛酸的表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角使勁往上翹著，但下微微在抖。
“我家泱泱到朋友了……”喃喃地說，像是在跟自己確認，“到朋友了……”
秦泱看著媽的表，心里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。
知道徐蓉為什麼這樣。
從小到大，秦泱就不是那種會往人堆里扎的人。不是格孤僻，也不是不會說話，就是不太愿意靠近別人，也不太在乎有沒有人靠近自己。
徐蓉以前問“學校里有沒有要好的同學”，的回答永遠是“沒有”，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後來徐蓉就不問了。
不是不想問，是怕問了之後那個“沒有”會讓自己心疼。
現在忽然聽到“朋友”這兩個字，而且是從秦泱里說出來的，徐蓉整個人的反應，就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，忽然看見了一片綠洲。
“什麼名字？”徐蓉湊過來，兩只手撐在膝蓋上，整個前傾，活像個聽八卦的小孩，“男的的？哪個班的？人好不好？”
“的，”秦泱被的熱搞得有點不好意思，端起碗喝了口羹擋著，“周寧，我同桌。”
“同桌！”徐蓉拍了一下大，“同桌好啊，坐一起的，天天見面，容易！”
“媽，你冷靜一點……”
“我很冷靜！”徐蓉一點也不冷靜，站起來，在秦泱面前走了兩步，又坐下來，“格怎麼樣？活潑嗎？對你好不好？”
秦泱想了想周寧書拿反了還假裝在看的樣子，角不由自主地彎了彎，“活潑的，話多，人很好，今天中午還帶我去配了副眼鏡。”
“配眼鏡？”徐蓉注意力被岔開了一秒，“你近視了？”
“輕度的，坐後排看不太清，”秦泱從書包側兜里把眼鏡盒拿出來，打開給看，“就配了副上課戴的。”
徐蓉把眼鏡拿過去看了看，大大的黑框，拿在手里比劃了一下，“這框大的……”
“我喜歡。”
“……你喜歡就好。”
徐蓉把眼鏡放回盒子里，合上，遞還給，然後又坐回來，臉上的笑一直沒下去過，眼角的細紋都堆了一朵花。
“那以後放學了可以一起回來啊，”說著說著又開始規劃了，“或者周末約出去玩什麼的。”
“媽，”秦泱住，“才認識第一天。”
“第一天怎麼了？”徐蓉理直氣壯，“第一天就能到朋友說明你們投緣啊，緣分這種東西講究的就是一個'啪'的一下子就來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”秦泱把碗里最後一口羹喝完，起把碗送到廚房，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，“你別給我搞得跟相親似的……”
“什麼相親！”徐蓉在客廳里笑出了聲，“你這孩子，……”
秦泱把碗放進水池里，水龍頭擰開，溫水沖在碗壁上，低著頭沖了沖。
後傳來徐蓉的腳步聲，走到廚房門口，沒進來，就靠在門框上。
“泱泱。”
“嗯？”
“媽真替你高興。”
秦泱手里的碗停了一下。
沒回頭，把碗放進架子里，擰上水龍頭，把手在圍上了，沒圍圍，就在子上蹭了蹭。
“知道了，媽。”
聲音輕輕的，但帶著笑。
徐蓉在門框那兒站了一會兒，然後，低低地“嗯”了一聲，腳步聲轉，往走廊那邊去了。
秦泱靠在水池邊，看著廚房窗外的院子。
月鋪在青石板上，桂花樹影子一不，夜風偶爾吹過來一陣，把樹梢上的花瓣搖下來幾朵，鋪在地上，星星點點的。
在廚房里站了一會兒，然後把手揣進口袋里，走出來，穿過走廊，回了房間。
桌上的臺燈一開，暖黃的把那一小塊桌面照得通。
秦泱把書包打開，今天的作業不多，數學兩道大題，理一張小卷子，英語是一篇完形填空。
把眼鏡盒從側兜里拿出來，擱在桌角。
黑框眼鏡安安靜靜地躺在盒子里，臺燈的映在鏡片上，折出一小塊亮。
秦泱盯著那副眼鏡看了兩秒。
大框，黑邊，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手把盒子合上了。
討厭你的眼睛。
……那句話又冒出來了，不知道為什麼，時不時就從腦子的某個角落里蹦出來一下，像個甩不掉的彈幕。
秦泱皺了皺鼻子，把筆拔開帽，翻開理卷子。
“管他呢，”小聲嘀咕了一句，筆尖落在紙上，開始做題。
院子里起了風。
桂花香從窗里鉆進來，淡淡的，不濃不烈，就是那種一直都在的底味。
秦泱做完了理，做完了數學，最後把英語完形填空也填完了，把筆帽按回去的時候，看了一眼手機。
九點四十五。
了個懶腰，脊椎咔噠響了一聲，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。
第一天。
還不錯。
林樂老師講課快但清楚，同學們也沒有異樣的目，或者說有，也只是好奇，不是惡意。
還有周寧。
秦泱想起周寧把書拿反的樣子，又想起在眼鏡店里像個小管家婆似的幫參謀，里叭叭叭說個不停，但每一句都是在替著想。
說實話，秦泱以前不覺得自己需要朋友。
一個人好的，安靜，自在，不用遷就別人，也不用擔心被誰辜負。
但今天周寧沖笑著說“有問題找我”的時候，那個瞬間，心里確實暖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很輕，很短，但記住了。
“朋友……”對著天花板念了一聲，自己覺得有點好笑，翻了個，把臉埋進手臂里。
行吧，算一個。
起去洗漱，水聲嘩嘩的，熱氣蒙上鏡子，用巾了把臉，出來的時候經過走廊，看見徐蓉房間的燈已經關了。
秦泱彎了彎角，沒出聲，輕手輕腳地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臺燈關了。
小壁燈亮著，暖黃的落在墻角。
鉆進被子里，把被角拉到下，閉上眼。
窗外的風又來了一陣，輕輕的，把窗簾吹得微微鼓了鼓，桂花的甜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，淡得快要消失，但又確確實實在那兒。
秦泱翻了個，把手進被子里。
明天還是要早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