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泱張了張,沒說出話。
“來,先坐下。”
徐蓉把往客廳方向架,一只手托著的胳膊肘,另一只手虛虛地護在腰後頭,作輕得不行,像是怕碎了什麼。
秦泱被半扶半拽地弄到沙發上坐下,徐蓉把茶幾上的果盤往旁邊一推,“把腳擱上來,抬高點。”
“媽……”
“擱上來!”
秦泱乖乖把右腳放上茶幾,徐蓉在底下墊了個靠枕,然後風風火火地往廚房沖。
冰箱開門的聲音,然後是冰塊倒進塑料袋里的嘩啦聲,接著是水龍頭開了一下。
不到半分鐘,徐蓉就端著個用巾裹好的冰袋回來了。
“別啊。”
蹲在茶幾旁邊,一只手托著秦泱的腳踝,極輕極輕地把冰袋覆上去。
冰涼的一上來,秦泱整個人抖了一下。
“疼?”
“……涼。”
“涼才對,要的就是涼。”徐蓉把冰袋的位置調了調,讓它正好蓋在腫得最厲害的那一塊上,“忍著點,二十分鐘,別拿開。”
秦泱嗯了一聲,靠在沙發背上,看著徐蓉蹲在那里,一只手還扶著冰袋,怕它下來。
走廊里燈是暖黃的,落在徐蓉臉上,額頭上有薄薄一層汗,劉海黏在太上,眼角的細紋在燈下很明顯。
“到底怎麼弄的?”徐蓉抬起頭,目盯著,“跟媽說實話。”
秦泱垂了垂眼。
“走路沒注意,撞到石柱上了。”
“石柱?”
“嗯,教學樓底下那排柱子,我拐彎的時候沒看路,腳踝直接磕上去了。”
徐蓉看著,了。
秦泱覺到那道目了,有審視,有心疼,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、像是要把看穿的執拗。
“真的就是撞到石柱?”
“嗯。”
“沒被人欺負?”
“媽,”秦泱扯了扯角,“誰能欺負我啊,我自己走路不長眼。”
“你這孩子……”徐蓉嘆了口氣,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,但沒再追問,只是把冰袋又往上挪了挪,“以後走路看著點,這腳踝骨頭多薄啊,真磕壞了怎麼辦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什麼都知道了,”徐蓉嘟囔了一句,“知道了還能把自己搞這樣。”
秦泱沒接話,低頭看著自己腫起來的腳踝,冰袋底下的皮被冰得發白,和周圍那一圈青紫形了很鮮明的對比。
丑。
但確實舒服了一點,那子悶悶的燙被冰涼下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麻的鈍,不疼了,就是有點僵。
“中午吃飯了沒?”徐蓉突然問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麼?”
“食堂的。”
“吃飽了沒?”
“……吃飽了。”
“那怎麼這麼早回來?晚自習呢?”
“跟老師請了假。”
“請假了?”徐蓉愣了一下,“腳疼這樣,你怎麼不打電話讓我來接你啊?”
秦泱閉了閉眼。
因為有人送我回來了。
但這話沒說,只是輕輕搖了搖頭,“不遠,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你自己能走?”徐蓉的聲音又拔高了一點,“你走那個樣子還能走?秦泱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看著我說。”
秦泱抬起頭,對上徐蓉的眼睛。
徐蓉的眼睛有點紅,是著急的、心疼的、恨不得替疼的那種。
“媽,真的就是走路沒注意,磕到了,”秦泱的聲音放了,“這都多大點事啊,你別急。”
“多大點事?你腳都腫饅頭了你跟我說多大點事?”
“那頂多是個小籠包,”秦泱說,“饅頭沒這麼小。”
“……”
徐蓉噎了一下。
然後,忍不住“噗嗤”笑了出來。
“你這孩子,”手輕輕拍了秦泱小一下,“都這時候了還貧。”
秦泱也笑了,角彎了彎,“逗你開心嘛。”
“開心個鬼,”徐蓉上這麼說,但臉上的繃勁兒確實松了一點,“你給我老老實實坐著,我去把灶上的湯關了,差點忘了還燉著湯呢。”
站起來的時候膝蓋“咔”地響了一下,蹲太久了,有點麻,扶著茶幾站穩,甩了甩,里嘟囔著什麼,轉快步往廚房走。
秦泱看著的背影,圍的帶子在腰後頭系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,走起來一晃一晃的。
冰袋的涼意從腳踝往上走,走到小肚子那里就散了,變一種溫溫涼涼的舒適。
客廳里很安靜,只有廚房那邊傳來徐蓉關火、掀鍋蓋的聲音,還有湯滾開時最後一串咕嘟聲。
廚房里傳來腳步聲,徐蓉端著碗出來了,碗里盛著冒熱氣的排骨湯,湯是白的,飄著幾顆枸杞和兩片姜。
“來,先喝點湯墊墊,”徐蓉把碗擱在秦泱手邊的位置,“飯還得等一會兒,老爺子說今晚想吃魚,我魚還沒蒸上呢。”
“謝爺爺呢?”
“在茶室那邊下棋呢,他自己跟自己下,”徐蓉笑了一聲,“左手打右手,也不知道在較什麼勁兒。”
秦泱端起碗,喝了一口湯,很燙,但鮮得舌頭都要化了。
“好喝嗎?”
“嗯,好喝。”
“那就多喝點,”徐蓉在旁邊坐下來,手探了探冰袋的溫度,“冰還夠涼,先敷著,等會兒化了我再換一袋。”
“媽,不用換了,差不多就行。”
“差不多什麼差不多,二十分鐘是二十分鐘,一分鐘都不行。”
秦泱看著那一臉認真的樣子,心里那塊被今天各種破事磨得糙的地方,忽然就被什麼東西捂住了。
的,暖暖的。
像小時候發燒,徐蓉半夜抱著去診所,一路上把裹在棉襖里,里不停地念叨“沒事沒事,媽在呢”。
秦泱低下頭,鼻尖有點酸。
“怎麼了?”徐蓉察覺到了,“是不是太疼了?要不要去醫院看看?”
“不用,”秦泱吸了吸鼻子,聲音有點悶,“就是……湯太燙了,熏的。”
“……你騙鬼呢,”徐蓉看了一眼,沒拆穿,只是手把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,作很輕,指腹在太上停了一秒,“行了,不疼就好,喝你的湯吧。”
秦泱“嗯”了一聲,把臉埋進碗里,湯的熱氣撲在臉上,把眼角那一點意烘干了。
冰袋在腳踝上化了一點,有水珠順著皮往下淌,滴在靠枕上,洇出一個小小的深圓點。
徐蓉盯著那個圓點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頭,看著秦泱。
兒低著頭喝湯,後腦勺圓圓的,發頂有個旋,頭發從旋的中心往四周散開,細細的,和小時候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