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四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。
許公館門前的梧桐剛開始落葉,沈棠就來了。
坐的是一輛軍用吉普,車濺滿泥點,在江南纏綿的秋雨里開了一整夜。
許師長親自下車,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,作里帶著幾分笨拙的小心。
沈棠從車里出來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素布棉袍,袖口挽了一道,出細瘦的手腕。
站在許公館門前,仰頭看了看那兩扇黑漆鐵門。門上的銅環被雨水洇,泛著暗沉沉的綠。
門房老周已經迎出來了,一邊接過許師長手里的行李,一邊拿眼睛飛快地掃了沈棠一眼。
那眼神沈棠認得——來的這一路,但凡停車歇腳的地方,總有人用這種眼神看。探究的,掂量的,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優越。
“這就是沈副家的……”老周話說了半截,把後頭的話咽了回去。
許師長“嗯”了一聲,沒有多解釋。
沈棠垂著眼睛,跟著往里頭走。經過門房的時候,聽見後傳來低了的聲音。
“聽說爹死了,爺爺也沒了,一個親人都沒有……”
“太太心善,往後的日子可說不準……”
聲音到這里就斷了,大約是被什麼人使了眼。
沈棠的腳步頓了一瞬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把背得很直,脖子梗著,像一株生生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蘆葦。
許太太早在廊下等著了。穿一件蟹青的旗袍,外罩開襟絨線衫,頭發梳得一不茍。
見到沈棠,快步迎上來,握住的手,只說了一句“好孩子”,眼眶就紅了。
的手是暖的。
“進去吧,外面涼。”
許太太牽著往里頭走。穿過天井的時候,沈棠看見院角種著一棵海棠樹,時節不對,禿禿的枝丫上只掛著幾片枯葉,被雨打得瑟瑟。
母親在世時也種海棠,說那是未來孩子的名字,種一棵做個伴。母親生時難產,大出,只來得及看了一眼就閉上了眼睛。
後來海棠也枯死了。
廳堂里燒著炭爐,暖氣撲面。許太太忙前忙後,讓人端姜茶、拿毯子、去廚房催熱水。許師長則沉默地坐在太師椅上,一接一地煙。
就在這時,後頭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。
“我不吃!說了不吃!”
一個小影從照壁後面沖出來,後頭追著一個端著碗的傭人。那孩子約莫十來歲,生得濃眉大眼,臉上帶著被慣出來的蠻橫勁兒。
他跑得太急,一頭撞在沈棠上,手里的什麼東西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是一只死八哥。
沈棠低頭看了看那只鳥。羽還是烏亮的,子卻僵了,兩條細蜷著,像兩截枯枝。
那孩子歪著頭打量沈棠,從頭看到腳,又從腳看到頭,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戒備。
“你又是哪里來的?”
許太太按著他的肩膀,道:“澤銘,這是沈棠姐姐。往後就住在咱們家了。”
許澤銘沒應聲。他彎腰撿起那只死八哥,托在掌心里,忽然問了一句:“你知不知道它怎麼死的?”
沈棠看了他一眼,平靜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我把它放在鳥籠頂上,它自己不敢飛下來,站了一夜,就僵了。”他把八哥往沈棠面前遞了遞,“你說它傻不傻?明明會飛,卻不敢。”
沈棠沒有躲。看著那只死鳥,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——有些人養鳥,不是喜歡鳥,是喜歡鳥被困住的樣子。
沒把這句話說出來。
這孩子明顯在胡說八道,哪有鳥不飛的。
“是傻的。”只說。
許澤銘似乎沒料到不怕,也沒料到不安。他皺了皺鼻子,把八哥往傭人手里一塞,轉跑了。
跑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,不像敵意,倒像一只小在嗅一個陌生的闖者。
夜里,許太太把安頓在西廂的一間房里。棉被是新絮的,窗紙是新糊的,能聽見外頭秋雨打在芭蕉葉上,悶悶地響。
沈棠打開自己帶來的那只藤箱。里頭東西很:幾件換洗的裳,一本《千家詩》,還有一只舊懷表。
把懷表拿出來,上了弦,在耳邊聽了聽。指針走的聲音細而穩,像心跳。
這是父親留下的。那塊表原先走得不怎麼準,父親總說要拿去修,一直沒顧上。後來他在徐州城外中了彈,就再也沒機會了。
第二天一早,的懷表不見了。
沈棠翻了枕頭,翻了被褥,翻了藤箱,哪里都沒有。蹲在地上,心里頭那繃了許久的弦忽然就更了。那是最後的東西了。
推開門,正要去找許太太,卻看見門檻外頭擱著一樣東西。
是那只懷表。
表殼上被人用小刀刻了一道淺淺的印子,歪歪扭扭的,像一道疤。
院子那頭,許澤銘正蹲在廊下,手里拿著一把彈弓,假裝在打屋檐上的麻雀。他的耳朵卻朝著這邊,像在等什麼反應。
沈棠把懷表干凈,收進袖子里。
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“你刻的?”
許澤銘沒看,繃著臉道:“我看它走得不準,幫你校一校。”
“表不是這麼校的。”
“那怎麼校?”
沈棠沒回答。把懷表掏出來,打開後蓋,出里頭細的齒,然後著他的手指,引他去看那些轉的零件。
“你看這里,這個擺。快慢是靠它調的。”
許澤銘的手指被著,整個人僵了一下。他想回來,但沒,只是把臉別得更偏了,耳朵尖紅了一小片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悶聲說了一句:“你這個人,怎麼不生氣?”
沈棠沒有馬上回答。
想起昨晚門房那句話,想起這一路上那些掂量的、探究的目。
生氣嗎?當然生氣。可更清楚,在這個地方,沒有生氣的資格。
“生氣也沒用。”說,“東西壞了就是壞了。”
許澤銘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把彈弓往手里一塞,站起來就跑了。跑了幾步又回頭,兇地喊了一句:“誰準你蹲我邊上了!”
沈棠看著手里的彈弓,又看了看那道跑遠的小影。
想,這孩子大約是在用他的方式試探——試探這個突然闖進他家的陌生人,值不值得他收起爪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