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澤銘那天晚上闖進沈棠房里。
沒有關門,正在燈下翻一本醫書,想看看有沒有別的方子。門被撞開的時候,抬起頭,看見許澤銘站在門口,口起伏著,眼眶是紅的。
“你為什麼不罵?”
沈棠放下書:“什麼?”
“三嬸。說那樣的話,你為什麼不罵?”許澤銘的聲音是抖的,像一頭被激怒的小,“你是我們家的人!你是我姐!”
他從來沒有過“姐”。
沈棠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站起來,走過去,把他拉進屋里,按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罵有什麼用?”說,“要說的話,罵了也會說。”
“那就讓說?”
沈棠沒有回答。
倒了一杯水,放在許澤銘面前。許澤銘不喝,瞪著,等回答。
“澤銘,”沈棠在他對面坐下來,聲音很平,“你母親病著,你父親不在家。這個家現在經不起任何子。三嬸說什麼,我不在意。”
“我在意。”
許澤銘把杯子一推,站起來就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,背對著。
“總有一天,我要讓所有人都不敢那麼看你。”
門關上了。
沈棠坐在原,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。燈花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不是氣的,是一種說不清的、從心底泛上來的東西。來許家這麼久,他第一次對說“你是我姐”。是那個十歲的、用彈弓打人、往枕頭底下塞死知了的男孩子。
把臉埋進手掌里,很久沒有抬起來。
許太太的病一天重過一天。
省城請來的大夫把了脈,出來時臉不太好看。沈棠追到廊下,攔住他問。
老大夫搖了搖頭,說了四個字:“肺癆已。”
沈棠站在原地。三月的風從廊下穿過來,忽然覺得冷,從骨頭里往外冷。
許師長是第五天才趕回來的。
他大步走進臥房,看見床上的許太太,腳步忽然就頓住了。不過兩個月沒見,瘦了整整一圈,顴骨支出來,手背上的青筋一一看得分明。
許太太睜開眼看見他,笑了一下,說:“回來了?路上吃飯了沒有?”
許師長沒說話。他在床邊坐下來,握住的手。
沈棠悄悄退出來,把門帶上。
廊下,許澤銘蹲著。懷里不知道從哪兒抱來一只貓,他抱著貓,下擱在貓背上,眼睛著地面。
沈棠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“怎麼不進去?”
許澤銘沒吭聲。過了很久,他才悶聲說了一句:“娘會好嗎?”
沈棠張了張,想說會。可那兩個字堵在嚨里,怎麼也出不來。
許澤銘忽然站起來,貓被他嚇了一跳,從他懷里躥出去跑了。他沒有去追,轉一腳踢在廊柱上,踢得悶響。
然後他蹲下去,把臉埋進膝蓋里,肩膀一下一下地。
沈棠沒有。
等他哭完,才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沒有人教過怎麼安一個快要失去母親的孩子。自己也沒有母親。
許澤銘忽然手,攥住了的袖口。
攥得很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夠得到的東西。
“你別走。”他說,聲音悶在膝蓋里,含混不清,“別像娘一樣。”
沈棠沒有手。
說:“我不走。”
許太太清醒的時候,是在一個午後。
窗外的海棠了新芽,綠的葉尖上掛著雨珠子。日從窗紙進來,落在被面上,暖融融的一小片。
許太太靠在床頭,把下人都遣出去。許澤銘站在床尾,垂著手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沈棠坐在床邊,握著許太太的手。
“阿棠,”許太太看著,聲音很輕,像一片快要落盡的葉子,“我有件事,要托付你。”
沈棠搖頭,拼命搖頭。
許太太還是說了。
“你父親這個人,心是好的。可他常年在外面,打仗的人,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。更何況男人……從來不是顧家的料。打仗的時候想著打仗,不打仗的時候想著升遷。等想起來回頭看,孩子已經大了,什麼都來不及了。”
咳嗽了一陣,緩過來後,目落在許澤銘上,眼睛里滿是不舍。
“澤銘還小。脾氣犟,不懂事,可他不是壞孩子。我就是放心不下他。”
重新看向沈棠,手微微用力,把姐弟倆的手攥在一起。的手已經沒什麼力氣了,可那一下攥得格外用力,像要把最後一點溫度都傳過去。
“阿棠,你答應我,替我照顧他。”
沈棠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了。一滴一滴,砸在被面上,洇出深的印子。
跪下來,把額頭抵在許太太的手背上。
“我答應您。”
許太太笑了一下,手了沈棠的頭發,又了許澤銘的臉。
“多大了,還哭。”
許澤銘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。他咬著不出聲,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,整張臉都了。他跪在床前,把臉埋進許太太的手掌里,肩膀劇烈地起伏。
許太太的手停在他的後腦勺上,輕輕拍了拍,然後慢慢下去。
沈棠看見那只手從許澤銘的頭發上落,落在被面上,再也沒有抬起來。
沒有,也沒有哭出聲。
只是把許澤銘從床前拉起來。許澤銘掙扎了一下,用了很大的力氣,把他拉進自己懷里。
這是第一次抱他。
許澤銘的臉埋在肩窩里,滾燙的眼淚洇了的領。他的手臂死死箍著的腰,像要把勒進骨頭里。
“姐。”他,聲音碎得不樣子,“姐。”
沈棠抱著他,下擱在他頭頂上。窗外的海棠,新芽上還掛著雨珠,像怎麼也流不完的眼淚。
沒有哭。
的眼淚在徐州就流干了。在父親的棺木前,在祖父的棺木前。以為不會再為任何人哭了。
可當抱著這個渾發抖的男孩子,聽見他一聲一聲地“姐”的時候,發現眼眶還是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