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跟商量。”許師長的聲音緩下來。
“商量是兩個人都有說話的機會。”許澤銘說,“不是你自己說。”
許師長的眉擰起來,了,一時竟沒接上話。他大概從沒被兒子這樣頂過。
許澤銘從前是怕他的,見到他就往許太太後躲。許太太不在了,他反而不躲了。
沈棠站起來。
“澤銘,你先出去。”
許澤銘看了一眼,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,是一種沒見過的認真。
“現在孩子哪有那麼早結婚的。”他轉向許師長,“方先生說,大城市里的學生,二十好幾都不急,你急什麼?”
許師長被他說得噎住了。
“你這都是從哪兒聽來的?”
“書上看的。”許澤銘面不改,“方先生借給我的書。”
這是假話。方先生借給他的只有《孟子》和《左傳》。
許師長沉默了很久。他看了看沈棠,又看了看許澤銘,忽然嘆了口氣。那口氣嘆得很重,像把什麼東西從腔里卸了下來。
“行了,出去吧。”
許澤銘還站著不:“那婚事……”
“婚事什麼婚事。”許師長把茶杯往桌上一頓,“老子說不過你,行了吧?”
許澤銘的角了,沒敢笑出來。他轉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,說了一句:“爹,那銀耳羹您趁熱喝。”
門關上了。
書房里只剩下許師長和沈棠兩個人。許師長端起那碗銀耳羹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這小子,翅膀了。”
沈棠沒有說話。
許師長看著,目里有一種讀不懂的東西,像在看一個他沒完全弄明白的人。
“你教他的?”
沈棠搖頭。
許師長又端起碗,把銀耳羹喝完了。碗放下的時候,他說了一句:“你母親要是還在,就好了。”
沈棠從書房出來的時候,許澤銘正蹲在廊下。
月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,小小的一團。他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。
“沒事了?”
“沒事了。”
許澤銘站起來,拍了拍上的灰。
“下回他要是再提,我還頂他。”
沈棠看著他。月下他的眉眼已經褪去了不稚氣,角的傷結了痂,顴骨上的青紫也淡了。忽然發現,他的個子已經躥到了肩膀。什麼時候長的,竟沒有留意。
“方先生沒借過你那樣的書。”說。
許澤銘別過臉去,耳朵尖在月下紅了一小片。
“我自己找來看的。”他悶聲說,“省城來的學生,在茶館里講演,我去聽了。”
沈棠沒有說話。
許澤銘又抬起頭,看著。月落在他眼睛里,亮亮的。
“姐,你不會走的吧?”
這是許太太走後,他第一次問這個問題。
沈棠想起他攥著袖口的那些夜晚,想起他睡夢中含混不清地“阿棠姐”,想起他今天站在書房里,直了背說“不想嫁人,您聽見了嗎”。
說:“不走。”
許澤銘低下頭,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。石子滾進花叢里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“那就行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那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,宋軍醫回了前線。臨走前來許公館辭行,沈棠在正廳給他倒了杯茶。他接過去,說了一聲“多謝”,目在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笑了笑,沒說什麼。
許師長站在門口,看著吉普車開遠,回頭看了一眼廊下。
許澤銘正在那里練拳。一套軍拳打完了,收勢站定,額頭上全是汗。
許師長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說了一句:“你這拳,第三式發力不對。”
許澤銘愣了一下。
許師長把軍裝外套下來搭在欄桿上,走到院子里,站到他旁邊。
“看著。”
他打了一遍。作不大,每一拳都帶著沉沉的力道,像是面前真有一個敵人。許澤銘跟著他的作比劃,許師長不時手矯正他的姿勢。父子兩個在院子里練了一整個下午,直到暮漫上來,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沈棠端著涼茶出來的時候,許澤銘正蹲在地上氣,渾了,像從水里撈出來的。許師長坐在廊下的石階上,額頭上也見了汗,但脊背還是筆直的。
“這小子,比我想的能吃苦。”許師長接過沈棠遞來的茶,喝了一大口,“就是底子薄,得練。”
許澤銘抬起頭,臉上臟兮兮的,眼睛卻亮得很。
“爹,明天還練嗎?”
許師長看了他一眼,角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練。”
那是許太太走後,許澤銘第一次這樣笑。
許師長是立秋之後升的。
電報先到,信隨後。信是寫給沈棠的,許師長的字一如既往的,橫平豎直,像拿刺刀刻出來的。
信上說,會戰他率部守了七天,援軍到的時候陣地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。上頭記了功,升他做了第三十七師師長,師長和師長也是不一樣的,他現在駐防省城,舉家要遷往省城。
沈棠看完信,把它折好,放進許太太留下的那個描金匣子里。匣子里已經攢了幾封信,都是許師長這兩年寄回來的。每一封都不長,說戰事,說,末尾照例問一句“家中可好”。
許澤銘知道消息的時候正在院子里練拳。
他一把抓過信,從頭到尾看了兩遍,然後把信紙往天上一揚,拔就跑。跑了兩步又折回來,把信紙從地上撿起來拍干凈,小心地折好,還給沈棠。
“省城!”他眼睛亮得像點了燈,“姐,省城!”
沈棠沒見過他這樣高興。許太太走後這一年多,他變了許多——話了,主意正了,練拳讀書都不用催。可像這樣蹦起來的高興勁兒,還是頭一回。
“省城有圖書館,有中學,有報館。”許澤銘掰著手指頭數,“方先生說,省城的中學請的都是留過洋的先生。還有電燈,馬路,汽車——”
“你又知道了。”沈棠把信收好。
“我聽說的。”他靠在門框上,角都不住,“姐,你說省城是什麼樣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