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沒有馬上去省城。搬一個家不是簡單的事。
許師長在信里說,省城的公館已經安排好了,是一個小洋樓,比現在的許公館大了一倍。讓們收拾細,留兩個老的下人看老宅,其余的都帶去省城。
先讓人去請了本家三叔來。三叔是許師長隔房的堂兄,在族里說得上話。
許太太在時,兩房走不多;許太太走後,三嬸來過幾回,話里話外都是替們“心”。沈棠知道這心里頭有多真心,但面上從不怠慢。
三叔來了,坐在正廳喝茶。沈棠把許師長的意思說了,托他照看老宅和田產,年底的租子由他代收,一算作酬勞。
三叔推辭了兩句,沈棠再三說,他便應了,臉上是和氣的笑。
“大小姐年紀輕輕,辦事倒老。”他放下茶盞,“澤銘那孩子呢?”
“在後院練拳。”
“聽說他現在用功得很。”三叔站起來,拍了拍袍子上的煙灰,“他爹在前頭拼命,他在後頭爭氣。許家有後。”
送走三叔,沈棠站在門口,看著巷子盡頭。三叔的背影慢慢遠了,拐個彎,不見了。巷口的梧桐開始落葉,一片一片,打著旋往下掉。
轉回去,開始列單子。
要帶走的:四季裳,被褥鋪蓋,許太太留下的首飾匣子,許師長的煙葉和備用的軍靴,許澤銘的書和筆墨,廚房里那套用了多年的銅鍋銅壺。
要留下的:笨重家,不常用的瓷,地契田契的副本,許太太的一些舊裳——舍不得全帶走,留了幾件在箱底,算是個念想。
單子越寫越長。沈棠寫了一遍,劃掉幾項,又謄一遍,又劃。蕓香端茶進來,看見伏在案上,拿筆桿抵著下,眉頭微微蹙著。
“大小姐,歇一歇吧。”蕓香把茶放下,“都寫了大半天了。”
沈棠了手腕。窗外的已經暗下去,廊下的燈籠亮了起來。擱下筆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是溫的,蕓香不知道換了第幾回。
“澤銘呢?”
“在後院。練完了拳,在看書。”
沈棠點了點頭。蕓香退出去,走到門口又回頭,猶猶豫豫地開口:“大小姐,咱們都去省城嗎?”
“你想留?”
蕓香搖頭,又點頭,最後小聲說:“我跟著大小姐。”
沈棠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的丫頭,忽然想起自己剛來許公館那年。也是秋天,也是什麼都不懂,被人領著穿過天井,站在廳堂里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“去收拾吧。”說,“你自己的東西,揀要的帶。省城什麼都有,不用帶太多。”
蕓香應了一聲,腳步輕快地出去了。
吃過晚飯,沈棠還在正廳核對單子。許澤銘從後院過來,頭發還是的,剛洗過澡,手里拿著本書。他拉了把椅子,在對面坐下來,翻開書看。
沈棠抬頭看了他一眼:“怎麼不去書房看?”
“這里亮。”
沈棠沒再說什麼。兩個人對坐著,一個看賬,一個看書。燈花偶爾一下,廊下傳來秋蟲的鳴聲,細細碎碎的,像在商量什麼事。
過了很久,許澤銘忽然開口: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省城的孩子,都嫁什麼樣的人?”
沈棠的筆停了。
“怎麼想起問這個?”
“隨便問問。”許澤銘把書翻過一頁,目落在書頁上,沒有看,“省城那麼大,總比這里好。這里翻來覆去就是劉副、宋軍醫,連個像樣的讀書人都沒有。”
沈棠放下筆,看著他。燈下他的眉眼已經很有些年的廓了,下頜收了,肩膀也寬了。
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還是孩子氣的,帶著一種不自知的傲慢。
“你覺得劉副、宋軍醫不好?”
“不是不好。”許澤銘皺了皺眉,像在斟酌怎麼說,“是不合適。他們……配不上你。”
沈棠沒有說話。
許澤銘又翻了一頁書,像是不經意地加了一句:“等到了省城,我給你好好謀劃。肯定比他們強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耳朵尖就紅了。他把書舉高了一點,擋住自己的臉。
沈棠看了他一會兒,低下頭繼續核對單子。
“你先把你的書讀好。”說。
許澤銘在書後面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廊下的秋蟲忽然安靜了,像聽見了什麼。沈棠把最後一項寫完,吹了吹墨跡,把單子折好。許澤銘的書還舉著,半天沒翻頁。
“去睡吧。”站起來。
“姐。”
“又怎麼了?”
書後面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省城一定很好。”
沈棠拿著單子,站在燈影里。許澤銘把書放下來,看著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種沒見過的,像一個人站在門口,看見了外頭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“你都沒去過,怎麼知道好?”
許澤銘想了想。
“因為在那里,”他說,“你就不用整天算賬了。”
沈棠怔了一下。
許澤銘站起來,把書夾在腋下,往外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“姐,你到了省城,想做什麼?”
沈棠沒有回答。從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。來許家之前,祖父問功課,父親問。
來許家之後,許太太問冷暖,許師長問婚事。從沒有人問過——你想做什麼。
“不知道。”說。
許澤銘站在門口,月從他後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那你慢慢想。”他說,“反正省城大,什麼都裝得下。”
他走了。
沈棠在正廳里站了很久。單子攥在手里,紙張的邊緣硌著掌心。窗外的秋蟲又起來了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催什麼。
搬家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。
前一天晚上,沈棠最後清點了一遍箱籠。大件已經裝了車,剩下的是隨要帶的細。
把許太太留下的首飾匣子打開,里頭是一只翡翠鐲子、一對珍珠耳墜、一只金戒指。
都是許太太日常戴的,不貴重,但件件都帶著溫。把手鐲套在腕上試了試,翠映著燈,溫潤得像一汪凝固的水。
又把那只舊懷表拿出來。表走得很好,表殼上那道刻痕還在,被磨得了些,像一道舊疤。
把懷表放回首飾匣子里,蓋上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