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車到了。
一共三輛，有卡車有轎車。老周和另外兩個下人留看守宅，站在門口送。老周抹了抹眼角，說“大小姐，爺，一路平安”。
車子發的時候，許澤銘趴在車窗上，看著許公館的黑漆鐵門一點一點往後退。
門上的銅環還泛著暗沉沉的綠，跟他記憶里一模一樣。院子里的海棠樹從圍墻上方探出枝丫，葉子已經開始黃了。
“姐。”他忽然說。
“嗯。”
“咱們還回來嗎？”
沈棠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的鐵門，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站在那扇門前的那天。秋雨綿綿，穿一件素布棉袍，袖口挽了一道，出細瘦的手腕。
“回來。”說。
車子拐過巷口，許公館看不見了。
路兩旁的梧桐飛快地往後退，田野、村莊、河流，一樣接一樣地掠過。許澤銘安靜了一會兒，又開始說話。
他指著窗外，說這片田像他書上看過的什麼畫，說那條河是不是流到長江里去，說省城的城墻有多高、城門有幾座——都是從方先生那里聽來的，如數家珍。
沈棠聽著，不時應一聲。從車窗照進來，落在他臉上。他說話的時候眉會微微揚起，眼睛里有一種迫不及待的。
“姐，你困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怎麼不說話？”
“聽你說。”
許澤銘停了一下，然後笑了笑。不是那種咧開的笑，是角微微一彎，帶著一點不好意思。
“我就是高興。”他說。
車子在塵土飛揚的路上繼續往前開。省城在前頭，遠遠的，像一扇正在打開的門。
省城比許澤銘想象中還要大。
車子從南門進城，沿著大街一路往北。馬路是柏油鋪的，兩旁立著電線桿，桿上掛著喇叭花一樣的路燈。
許澤銘把臉在車窗上，數著路過的樓房——三層、四層，有一棟竟有五層，頂上還著一面旗，被秋風吹得獵獵響。
“姐，你看那個！”
沈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，是一間書店，玻璃櫥窗里擺滿了書，門楣上掛著匾，寫著“新知書局”四個字。
“以後你可以來買書。”說。
許澤銘使勁點頭。
車子拐進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巷子，在一扇黑漆鐵門前停下來。門比老宅的大了一倍，門上的銅環得锃亮，兩旁的圍墻上爬滿了爬山虎，綠油油的，在秋風里翻著葉背。
“到了到了！”許澤銘推開車門就往下跳。
沈棠下車站定，仰頭看了看。這是一棟兩層的小洋樓，紅磚墻，尖屋頂，窗戶是拱形的，嵌著彩的玻璃。
老宅是前清留下來的老式宅院，青磚灰瓦，天井回廊，都是舊式的氣派。這里卻是另一番景——洋派的，敞亮的，像是從畫報上剪下來的。
許澤銘已經跑上臺階，手去推門。
門從里面開了。
開門的是個年輕人。
穿一件水紅的旗袍，燙著時興的波浪卷，耳朵上墜著兩粒珍珠，手腕上套著一只碧綠的翡翠鐲子。整個人站在門里，被彩的窗玻璃一襯，像畫片里走出來的人。
看見許澤銘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起來，笑得客客氣氣的。
“是澤銘吧？都這麼大了。”
許澤銘的笑容凍在臉上。
“你是誰？”
人還沒來得及回答，許師長從樓梯上走下來。他穿著一藏青的中山裝，比穿軍裝時顯得斯文了些，但脊背還是筆的，走路帶著軍人的步態。
“來了。”他走到門口，看看沈棠，又看看許澤銘，“進來吧。”
許澤銘沒。
“爹，是誰？”
許師長咳了一聲。沈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上蹭了一下——這是他為難時的習慣，許太太從前說過。
“這是周姨。”許師長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，“往後……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許澤銘站在門檻上，不進也不退。他的目從周姨臉上移到許師長臉上，又從許師長臉上移回周姨臉上，像是要把這兩個人重新認識一遍。
周姨識趣地往旁邊讓了讓，笑著說：“快進來吧，一路上累了吧？我讓人燉了銀耳羹，潤潤肺。”
說話的聲音很好聽，綿綿的，帶著一點南邊的口音。態度也挑不出錯——周到，和氣，不多不。像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場面，只等人來走一遍。
沈棠手按了按許澤銘的肩膀。
“進去吧。”
許澤銘沒吭聲，邁過門檻，徑直往里頭走。周姨指了樓上的房間給他，他頭也不回地上去了，腳步聲在樓梯上蹬蹬蹬地響，一聲比一聲重。
周姨的笑容淡了一瞬，又很快補上。轉向沈棠，目在臉上停了一停，像是在打量什麼。
“這是阿棠吧？師長常提起你。”笑著，“你的房間在東邊，挨著臺，線最好。走，我帶你上去看看。”
沈棠說了一聲“多謝周姨”，跟著上樓。
房間確實好。朝南的窗戶，窗臺上擱著一盆茉莉，從梧桐葉的隙里進來，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斑。
連喜歡茉莉都知道，也是用了心的。床是鐵架的，鋪著雪白的床單，枕頭蓬蓬的，聞得見皂角的味道。
“缺什麼就跟我說。”周姨站在門口，沒有進來，“我住西邊那頭。”
沈棠說好。
周姨走了。腳步聲沿著走廊往西邊去，輕飄飄的，像貓走過地毯。
沈棠把藤箱打開，把許太太的首飾匣子取出來，放在枕頭邊上。窗外的梧桐葉子沙沙地響，省城的秋天比老宅干燥，也更烈一些，照在手臂上，燙燙的。
樓下傳來許師長的聲音，在吩咐勤務兵搬行李。周姨的聲音夾在中間，地應著，像一線繞在麻繩上。
沈棠把首飾匣子打開，拿出那只舊懷表，上了弦。指針走的聲音細細的，穩穩的，跟從前一樣。
吃晚飯的時候，氣氛像一繃的弦。
菜是周姨張羅的，四菜一湯，有魚有，擺了一桌子。周姨坐在許師長旁邊，時不時給他夾一筷子菜，作自然而親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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