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師長端坐著,碗里的菜堆得冒尖,他吃也不是,不吃也不是,最後悶頭飯。
許澤銘坐在對面,筷子只自己面前那盤青菜。
周姨給他夾了一塊魚肚子,說:“澤銘,多吃魚,補腦。”
許澤銘把魚從碗里挑出來,擱在碟子邊上。
“我不吃魚。”
許師長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周姨臉上的笑僵了僵,旋即又舒展開:“不吃魚啊?那明天讓廚房做紅燒。”
許澤銘沒接話。
沈棠在桌下輕輕了他的腳。
許澤銘看一眼,抿得的。他把那塊魚從碟子邊上夾回來,放進里,嚼了兩下就咽了,像在完什麼任務。
許師長的臉緩了緩,又夾了一筷子菜,悶頭吃。
飯後,許師長把沈棠到書房。
省城的書房比老宅的大了一倍,墻上掛的不再是地圖,而是一幅字,寫著“忠報國”四個大字。許師長坐在皮椅子上,點了煙,了兩口,又掐了。
“周姨的事,”他開口,聲音很,“是督軍的意思。”
沈棠站著,沒有說話。
“我這次回來,督軍說我邊沒人照顧,送了個人來。”許師長又點了一煙,“我想著……澤銘他娘也走了這麼久。家里總得有個人,不過就是個姨太太,按過去的說法就是個妾,越不過澤銘他娘。”
他把煙灰彈了,沒有彈進煙灰缸,落在桌面上。他手去抹,抹出一道灰痕。
“澤銘那邊,你幫我說說。”
沈棠看著他。許師長的鬢角又添了許多白發,眉心那道豎紋更深了,像刀刻的。他從前不這樣的。許太太在的時候,他回家來,會笑,會跟許澤銘搶菜吃,會在院子里打拳時故意讓兒子贏一回。
“好。”說。
許師長又掐了煙,這回掐得很用力,煙頭在煙灰缸里碾了扁的。
“去吧。”
沈棠從書房出來,沒有馬上去找許澤銘。回到自己房間,坐在床沿上,看著窗外的梧桐樹。月亮從葉子的隙里出來,碎碎的,像撒了一地的銀毫子。
想起許太太臨終前說的話。
“男人是靠不住的。”
許太太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沒有怨,只有一種淡淡的、看了什麼的神。大約早就知道。
不是知道周姨這個人,是知道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——一個男人,尤其是一個帶兵打仗的男人,他的世界里永遠有比人重要的事,而且永遠也不會缺人。
沈棠把那只舊懷表從首飾匣子里拿出來,握在手心里。表殼涼的,刻痕硌著指腹。
起,往許澤銘的房間走去。
許澤銘的房間在走廊盡頭,門關著,門里出燈。
沈棠敲了兩下。
“進來。”
推開門。許澤銘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本書,書頁翻在中間,但他的手沒有放在書上。他面對著窗戶坐著,背對著門,脊背得很直。
沈棠走進去,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。
兩個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姐。”許澤銘先開口了,聲音悶悶的,“是誰?”
“督軍送的人。”
“我問的不是這個。”他轉過頭來看著,眼睛里有東西在燒,“我問的是,憑什麼在我家?”
沈棠沒有回答。
許澤銘又把頭轉回去。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,像一頭被困住的、不知道往哪兒使力氣的小。
“我爹他……”他說了半句就說不下去了。
沈棠出手,放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胛骨硌著的掌心,的,像一只攥了的拳頭。
“澤銘,”的聲音很平,“你記得我親生父親嗎?”
許澤銘沒有。
“我父親也是當兵的。我娘生我時難產走了,他一輩子沒有再娶。”沈棠停了一下,“不是因為不想。是因為他覺得對不住我娘。但其實……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有沒有人……又或者,如果他一直活著,會是什麼樣子的。”
許澤銘的肩膀微微松了一點。
“可即便如此,像他那樣的,也是數。”沈棠說,“這世上的男人,尤其是一年到頭在外面打仗的男人,他們邊總會有別的人。不是因為他們壞,是因為他們……”
頓住了。
是因為他們什麼呢?弱?薄?還是僅僅因為活著就已經夠難了,顧不上那些死去的人?
沈棠找不出合適的理由,只能直接說結論。
“你聽過有哪個男人守節的?”最後說,“貞節牌坊,從來都是給人立的。”
許澤銘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梧桐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,有一片著窗玻璃下去,像一只金的手掌。
“我不這樣。”他忽然說。
沈棠看著他。
“等我長大了,我決不這樣。”許澤銘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從嚨深出來的,“喜歡一個人,就是一個人。沒有別人。”
月照在他的側臉上,照出他抿的角和繃的下頜。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,只是直直地盯著窗外,像在跟什麼人起誓。
沈棠沒有說話。把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收了回來。
“父親讓你……”換了個話題。
“我知道。”許澤銘打斷,語氣生,“你是來替他說話的。”
“我不是替他說話。”
“那你說什麼?”
沈棠看著他。他的眼睛還是紅的,但沒有哭。許太太走後他哭過一次,後來就再也沒在人前掉過眼淚。
“我說,”沈棠站起來,“你娘是你娘。只要你記得,就還在。”
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沒有人能把從這個家里抹掉。你不行,你爹不行,督軍送的人也不行。”
門關上了。
沈棠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。隔壁房間傳來周姨的聲音,在吩咐傭人明天買什麼菜。
回到自己房間,把懷表上好弦,放在枕頭底下。
月亮移到梧桐樹的另一側去了。省城的夜比老宅安靜,沒有秋蟲,沒有更夫,只有風穿過樹葉的聲音,一陣一陣,像誰在嘆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