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座鐘的滴答聲。
周姨站在角落里,手指絞著手帕,指節得發白。王媽不知什麼時候也從廚房出來了,在門廳的影里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周大夫的眉頭了一下。他把手指從許澤銘的腕上移開,又看了看他的舌苔,翻了他的眼皮。
然後他又搭了一次脈。
許澤銘蜷在沙發上,額頭的汗珠還掛著,里時不時出一。那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夠整個客廳的人聽見。
周大夫把手收回來,捋了捋胡子,沉了片刻。
“怎麼樣?”許師長問。
“嗯……”周大夫看了許澤銘一眼。許澤銘正從指里看他,目一,又了回去,捂肚子開始哼哼。
周大夫咳了一聲。“小公子脈象……略有浮。舌苔厚膩。想來是吃壞了東西,脾胃不和。老夫開一帖藥,煎了服下,明早便好。”
他開方子的時候,筆尖在紙上頓了兩頓,像是在斟酌什麼。最後寫好了,遞給許師長。
“枳實、白、陳皮、茯苓……都是溫和的藥,不傷脾胃。”
許師長接過方子,臉緩了一些,讓勤務兵跟著去抓藥。
周大夫收拾藥箱的時候,又看了許澤銘一眼。許澤銘這時候已經不哼哼了,蜷在沙發上,安靜得像一只睡著的貓。
老先生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,對送他的沈棠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。
“小公子底子是好的。就是火氣旺,得多吃些清淡的。”
沈棠說:“多謝周大夫。”
老先生擺了擺手,拎著藥箱走了。
藥煎好了。許澤銘被許師長親自盯著灌了一碗,苦得齜牙咧,但不敢不喝。喝完了,被扶回房間躺著,許師長在床邊坐了一會兒,直到他呼吸均勻了,才起離開。
門關上了。
沈棠沒有走。
站在走廊里,等許師長的腳步聲下了樓梯,等周姨的房門開了又關,等整棟小洋樓重新安靜下來。然後推開了許澤銘的門。
許澤銘正躺在床上,眼睛睜得大大的,著天花板。聽見門響,他轉過頭來,看見是,角一彎,出一個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笑。
沈棠把門關上,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他。
“肚子不疼了?”
許澤銘的笑容僵了一瞬。“還……還有點。”
“周大夫的脈,你當他是不出來?”
許澤銘不說話了。他的目移向窗戶,窗簾沒拉嚴,一道月從隙里進來,落在床腳。
沈棠在床沿上坐下來。
“許澤銘。”
很他的全名。許澤銘的肩膀微微了一下。
“周大夫不出來,是給你留了面。軍醫院的大夫不出來,化驗室的儀驗不出來?”沈棠的聲音不高,每一個字卻都像釘子一樣釘下去。
許澤銘沒有回答。
“你今天運氣好。周大夫是老派人,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。換一個人,換一個較真的年輕大夫,你現在已經被拉到軍醫院去了。到時候你父親的臉往哪兒擱?你在這個家里還有什麼威信可言?”
許澤銘把臉轉過來,看著。月照在他的眼睛上,亮得有些晃人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我不在乎什麼威信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卻一字一頓,“敢那樣對你,我就敢讓知道,這個家不是說了算的。”
沈棠沒有說話。
許澤銘從被子里坐起來,臉上恢復了,眼睛亮得灼人。
“姐,你從小教我,做人要堂堂正正。我記得。”他看著的眼睛,“可堂堂正正對付不了那樣的人。你堂堂正正,就給你素餃子。你堂堂正正,就扣你的銀炭。你堂堂正正,就在背後說,等自己生了兒子就把我們送回鄉下。”
沈棠的瞳孔微微一。
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許澤銘沒有回答。他的目移開了,落在窗簾上那道月上。
“我聽見的。”他說,“有天晚上我路過西邊走廊,在跟王媽說話。”
沈棠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風停了,梧桐的枯枝不再搖晃,月直直地照進來,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澤銘。”開口,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,“你記著。不管別人怎麼做,你不能變那樣的人。”
許澤銘看著。
他把手從被子里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那雙手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圓滾滾的了,指節分明,骨節大,是長年練拳磨出來的樣子。
“姐,我跟你不一樣。你什麼都往心里咽,咽得下也咽,咽不下也咽。我咽不下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也不想咽。”
沈棠沒有說話。
許澤銘忽然出手,握住了的手腕。他的手指是溫熱的,帶著年人特有的干燥的溫。
沈棠嘆了口氣:“澤銘,你要做端方君子,才能大事,不要想著耍小聰明。”
許澤銘恢復平時的模樣,笑著搖的手:“我知道了,姐姐,你別生氣了,好嘛?”
見沈棠還板著臉,又繼續低聲哄著:“姐姐,我以後都聽你的嘛,你看你今天還幫我圓謊,終究還是向著我的對不對?”
沈棠被他纏磨的無可奈何:“我難道還能在外人面前拆穿你不?”
許澤銘聽出了的松,又一疊聲的認錯加保證,終于讓沈棠無奈了他的額頭,就此作罷。
沈棠坐在床沿上,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疊在一起。
第二天,廚房就換了人管。
吳媽重新站到了灶臺前。做的第一頓飯是紅燒,用的老宅的方子,冰糖炒,黃酒慢燉,塊紅亮亮的,口即化。端菜上桌的時候,特意先盛了一碗給沈棠,說:“大小姐,趁熱吃。”
周姨坐在對面,筷子在碗里撥了撥,沒夾菜。
王媽被支去擇菜了,蹲在後院的水池邊,一一地擇著菠菜上的泥。
蕓香從後院經過,看了一眼,回來跟沈棠學。
“大小姐,王媽那臉,比菠菜還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