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正在整理許師長的書房。把桌上的煙灰缸倒干凈,又把散落的文件歸攏整齊。
聽見蕓香的話,直起腰,從窗口往後院看了一眼。王媽蹲在水池邊,背影像一截被去了芯子的木頭。
“告訴吳媽,”沈棠說,“灶上的人手不夠就添。從老宅帶出來的人里,挑兩個伶俐的跟著學。”
蕓香應了一聲,腳步輕快地去了。
沈棠把最後一份文件歸攏好,合上屜。窗外的梧桐已經落盡了葉子,禿禿的枝丫向灰蒙蒙的天空。省城的冬天比老宅冷,風從北面刮過來,帶著一干燥的塵土氣。
從書房出來,經過西邊的走廊時,與周姨迎面上了。
周姨穿一件墨綠的棉旗袍,頭發新燙了式樣,卷兒著臉頰,襯得下尖尖的。看見沈棠,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笑起來。
“阿棠,書房收拾好了?”
“收拾好了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周姨的聲音還是綿綿的,“你父親這些日子忙,家里的事多虧有你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。可沈棠聽得出底下的意思——家里的事多虧有你。你是這個家里的什麼人呢?不是小姐,只是一個“多虧有”的人。
沈棠也笑了笑。“應該的。”
兩個人肩而過。周姨走出去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沈棠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一針扎進皮又拔出來——你甚至來不及疼,只覺得涼了一下。
沈棠沒有回頭。
吳媽接管廚房之後,沈棠的飯食恢復了正常。不止恢復正常——吳媽每天變著花樣給做,今天是蒸,明天是清燉獅子頭,後天是糖醋排骨。
沈棠說不用這麼費事,吳媽上應著,第二天照舊端上來。
“太太在世時說過,大小姐子單薄,得好好補。”吳媽把湯碗擱在桌上,拿圍了手,“太太的話,我不敢忘。”
沈棠低下頭喝湯。湯是山藥排骨,山藥燉得綿,排骨的油撇得干干凈凈。熱氣撲在臉上,眼眶忽然就了。沒有讓吳媽看見。
許澤銘每天來房里吃飯。沈棠也由他去,省得傭人兩擺飯了。
許師長在家的時候,他們就一起去飯廳吃。許師長不在,許澤銘就端著食盒過來,把桌上的菜掃一遍,然後抹抹說“吳媽的手藝比王媽強多了”。
有一回,他吃完了一碗飯,忽然放下筷子,看著。
“姐,你以後別忍了。”
沈棠正在收拾碗筷,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沒忍。”
“你有。”許澤銘看著,目很靜,“從老宅到省城,你一直在忍。三嬸說話你忍,周姨給你臉你忍,飯送差了你也忍。”
他把碗往旁邊一推,站起來。
“你不用忍了。以後有我。”
他說完就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折回來,把碗筷收進托盤里,端起來,下樓去了。
沈棠坐在原,聽見他的腳步聲從樓梯上下去,一聲一聲,穩當得很。窗外起了風,梧桐的枯枝在風里搖晃,發出干燥的、木頭撞的聲音。
把桌上剩下的碗筷摞起來,端在手里。碗是溫的,帶著飯菜的余溫。
許師長在人上頭,本就不怎麼上心。
這是許太太在世時說過的話。那時候沈棠還小,不懂什麼“不上心”,後來慢慢品出來了。
許師長對許太太是好的——回家記得帶吃的桂花糕,過年記得給打一副金耳墜,病著的時候他在床邊坐了一整夜。
可他的“好”是隔著一層的,像隔著一層軍裝的料子,厚實,卻總歸不。
他對周姨就更淡了。剛開始大概是圖個新鮮,常去周姨房里過夜。
廚房事件之後,他也是有心冷著,竟一直沒去,周姨的臉一天比一天難看。
沈棠看在眼里,什麼都沒說。
每天下午去書房收拾。許師長是個人,書架子上的書大半是擺樣子的——《孫子兵法》《曾文正公家書》《步兵典》,還有幾本殼洋裝的,書脊上燙著金字,從來沒翻開過。
他把煙灰彈在書桌上,把地圖一團扔在角落里,把公文和家信混在一起,屜拉出來就不知道推進去。
沈棠一樣一樣歸攏,煙灰缸倒干凈,地圖展平疊好,屜合上,茶杯洗了,換上新的茶葉。
做這些事的時候,心里是靜的。
收拾完了,有時候會在書架前站一會兒,一本出來看。
許師長從不管看什麼——他自己不看書,也不覺得看書有什麼用。沈棠就一本一本地看,看得很慢,像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,舍不得扇翅膀。
這天下午,照例往書房走。
走廊里很安靜。許師長一早就去了軍部,周姨在自己房里午睡,許澤銘應該還沒放學。窗外的梧桐葉子被風翻著,沙沙的聲音像翻書頁。
走到書房門口,手搭在門把手上,正要推開。
門是虛掩著的。
沈棠的手停在半空。書房的門從來都是關著的——許師長在家時關著,不在家時也關著,是軍人的習慣。虛掩著,就意味著有人在里頭。
從門往里看了一眼。
許澤銘蹲在書架前面,背對著門,肩膀微微聳著,兩只手在書架上忙活。
他把一本書塞進最里層,又出來,換了個位置,再塞進去,像一只藏堅果的松鼠,總覺得哪個樹都不夠穩妥。
沈棠悄悄推開門,腳步放得極輕,走到他後。
許澤銘正把一本藍布封面的線裝書往《曾文正公家書》後頭塞。那本書的封面有些舊了,邊角卷著,書脊上的字是手寫的,不是印的。
他塞到一半,忽然覺得不對,猛地回頭。
沈棠已經把那本書從他手里出來了。
“姐——”
他手要搶。沈棠往後退了一步,翻開書頁。
然後的臉一下子紅了。
書頁上是畫。
工筆的畫,線條細,墨濃淡分明,畫得倒是細——只是畫的容讓人看一眼就恨不得把眼睛閉上。
紙頁被翻過太多遍,邊緣都起了,有幾頁還沾著指印,可見經手的人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