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澤銘的眉頭沒有松開。“又不是普通人。住在我們家,頂著許家的名頭出門,外頭人說起,說的是‘許師長的二姨太’。丟臉,丟的是爹的臉,也是你的臉。”
“我的臉沒那麼容易被丟。”沈棠的聲音很平,“況且,現在是民國了。姨太太出門際實屬平常,你管做什麼。”
許澤銘不說話了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,然後站起來,走到窗前,跟沈棠并肩站著。窗臺上那盆茉莉又開了幾朵,香氣淡淡的,在暮里若有若無地浮著。
“姐,你今天說話怎麼怪怪的。”
“哪里怪。”
“像是故意替開。”他側過頭看,目里帶著一點探究,“你明明不喜歡。”
沈棠沒有回答。看著窗外的梧桐,葉子已經落盡了,禿禿的枝丫向灰藍的天空,像一幅沒干的水墨畫。
“我不是替開。”說,“我是覺得,把心思花在上,不值當。”
許澤銘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笑,是角微微一彎,像一只獵犬聞到了獵的氣味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不管。”
沈棠看著他的笑,心里微微了一下。他每次這樣笑,都在盤算著什麼。
從老宅到省城,每一回他這樣笑完,就會發生一些事——裝病、換廚房、在父親面前說那些恰到好的話。他不再是那個往枕頭底下塞死知了的小孩子了。
可他笑起來的時候,角的弧度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。
皺著眉頭:“你又在打什麼主意?”
許澤銘連忙搖頭:“我可沒什麼壞心眼,姐姐,你是最了解我的,今晚吃什麼呀?死了!”
沈棠很是不放心:“你好好讀書,你那些個朋友,趙胖子?聽起來不怎麼樣……”
“確實不怎麼樣,跟你弟弟我比起來差遠了……”許澤銘東拉西扯的功夫屬實一絕,很快就再次轉移了話題。
許師長的四十歲生日就快到了,整生日。
周姨很上心,這是進許家後第一個大場面,又是重得寵後的頭一樁大事。
想大大辦,許師長不太同意。在飯桌上提了兩回,許師長都沒松口。第三回,又燉了一盅冰糖燕窩端進書房,第二天許師長就點了頭。
沈棠是從吳媽那里聽說的。吳媽一邊擇菜一邊搖頭,說二姨太這回可算逮著機會了,菜單要擬,請帖要發,客廳要重新布置。
請帖是周姨親自盯著寫的。紅的箋紙,燙金的字,一角印著許師長的銜:陸軍第三十七師師長。
擬名單的時候周姨在飯桌上問許師長的意思,許師長說“你看著辦”,就真的看著辦了——省城里但凡有頭有臉的,帖子都撒了出去。
沈棠路過書房時瞥見桌上攤開的長長名單,最上頭一行寫著督軍府陳參謀長、警備司令部孫司令、財政廳劉廳長、教育廳馬廳長。底下一串名字,麻麻的,沒再看。
許澤銘也收到了任務。周姨讓他負責接待男客里的年輕一輩,說爺該學著應酬了。許澤銘當著的面應了,轉臉就跟沈棠說:“是怕我閑,在宴會上礙的眼。”
沈棠正在他校服上線的口袋,頭也沒抬。“那你就好好應酬,別讓人挑出病。”
許澤銘在對面坐下來,看著穿針引線。的手指很穩,針腳走得又細又,一針下去,提起來,再一針,像一只在水面上一點一點的蜻蜓。
“姐,你到時候穿什麼?”
“穿什麼都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,“你穿那件藕荷的旗袍。就是上回吳媽陪你去裁鋪做的那件。”
沈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件旗袍做好後只試過一次,在房間里對著鏡子照了照就收起來了。他怎麼知道的。
許澤銘被看得別過臉去,手去撥弄桌上那盆茉莉的葉子。
“蕓香說的。”他悶聲補了一句。
生日宴當天,許公館的小洋樓張燈結彩。
周姨從早上就開始忙。頭發是新燙的,波浪卷兒堆在肩頭,鬢邊別了一朵指甲大的絹制海棠花,旗袍是紫紅的,絨面的料子,燈一照便泛出一層暗暗的華,領口別著一枚珍珠針。
踩著高跟鞋在客廳和廚房之間來回走,一會兒催吳媽看灶上的火候,一會兒支使王媽去門口迎客,一會兒又嫌春杏擺的桌花不夠氣派,親自上手重新了一遍。
整個人像一枚被得團團轉的陀螺,轉到哪里都帶著一風。
沈棠下樓的時候,周姨正站在樓梯口指揮勤務兵搬花籃。抬頭看見沈棠,目在上停了一瞬。
藕荷的旗袍。剪裁合度,不多一分也不一分。領口別了一枚素銀的領扣,是許太太留下的舊,樣式老派,卻襯得的脖頸格外修長。
頭發沒有燙,只在腦後挽了一個低低的髻,了一白玉簪子,也耳朵上墜著兩粒米粒大的珍珠,臉上薄薄施了一層,上點了淡淡的胭脂——不是周姨那種飽滿濃郁的妝,是輕輕一抿,像海棠花瓣邊沿那一抹將紅未紅的。
周姨的笑容在臉上停了片刻,然後移開了目,繼續指揮勤務兵搬花籃。
許澤銘從樓梯上走下來,走到沈棠邊時腳步頓了頓,看了一眼,然後別過臉去,手整了整自己中山裝的領口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。
宴會擺在樓下的客廳里。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,擺滿了冷盤熱菜,吳媽從三天前就開始準備,老宅帶來的手藝全使上了。
省城有頭有臉的人來了大半,許師長穿著軍裝站在廳中央,被一群人圍著敬酒,臉上的神比平日松快了許多,偶爾還笑一聲——那種軍人特有的、短促而響亮的笑。
沈棠站在人群邊緣,端著一杯茶,看著滿廳的香鬢影。沒有往中間湊,也沒有刻意躲。有人跟說話,就應幾句;沒人說話,就安靜地站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