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太太們從邊經過時，目會在上停一停——藕荷的旗袍，素銀領扣，白玉簪子——這一打扮放在滿廳珠寶氣里，反倒格外扎眼。
聽見後有人低聲問：“那是誰？”
“許師長家的大小姐。養。”
“倒是好相貌。氣度也好，不像……”
說話的人沒有說完。沈棠端著茶杯，像什麼都沒聽見。
警備司令部孫司令的太太是最後到的。
穿一藏藍的旗袍，料子是上好的宋錦，領口別著一枚翡翠領扣，水頭極好。頭發梳得一不茍，臉上施著淡淡的脂，走路時脊背得筆直，目不斜視，像一株移的松柏。
周姨迎上去的時候笑容格外殷勤，手要去攙，孫太太的手在掌心里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，目越過周姨的肩膀，在客廳里掃了一圈。
“許師長好福氣，省城的客人大半都來了。”說，語氣客氣而疏淡。
周姨引座，坐了，接過茶，跟周姨說了兩句話，目便移開了。周姨又陪了一會兒，始終淡淡的，偶爾應一聲，更多時候只是端著茶盞端坐。
周姨臉上的笑容漸漸薄了，恰好門口又有新客到，便順勢起迎了出去。
沈棠站在臺門邊，手里端著一碟點心。孫太太的目不知怎麼就落到了上。
“你是許師長家的大小姐？”
沈棠放下碟子，走過去，微微欠了欠。“孫太太好。”
孫太太上下看了看，目在領口的素銀領扣上停了停。“這領扣倒是老東西了。是你母親留下的？”
“是。”
孫太太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問。讓沈棠在邊坐下，問讀什麼書，平日做什麼消遣。沈棠一一答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不卑不。
說到《古詩源》的時候，孫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，說也讀，年輕時還能背半本，如今只記得陶淵明那幾句了。
兩個人聊了一會兒詩，又聊到省城的花市，孫太太說家里種了幾盆蘭，有一盆素心今年開了三茬，改日讓人送一盆過來。
周姨從門口折回來的時候，看見沈棠坐在孫太太邊，腳步頓了一下。端著一碟新上的桂花糕走過去，笑著說：“孫太太，嘗嘗這個，廚房現蒸的。”
孫太太“嗯”了一聲，接過糕點，又轉回去跟沈棠說話。周姨站在旁邊，手里的碟子端了一會兒，擱下了。
廳堂的另一頭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。
兩個年輕小姐站在長桌旁，面對面，周圍已經圍了幾個看熱鬧的，氣氛有些僵。
沈棠認出了其中一個——財政廳劉廳長的兒，穿一西洋式的紅連，頭發燙時興的波浪卷，耳邊墜著兩粒亮閃閃的水鉆，手里攥著一把檀香扇，扇墜子是一小串珊瑚珠子，此刻正被搖得嘩啦啦響。
劉小姐在省城家小姐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跋扈，仗著父親管錢袋子，走到哪里都帶三分傲氣。
站在對面的是一個穿碧青旗袍的姑娘，量纖細，眉眼清秀，梳著兩條辮子，打扮不如劉小姐時髦，卻自有一種沉靜的氣質。的臉頰微微泛紅，抿得的，眼眶里有一點亮，但沒有躲，也沒有退。
“這位置是我先坐的。”劉小姐的聲音又尖又脆，帶著一不容置喙的勁頭，“我的扇子一直擱在這兒。”
穿蟹青旗袍的姑娘沒有被唬住，聲音不高，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：“我坐下的時候，桌上什麼都沒有。你拿扇子占位，人卻跑去臺上說話說了小半個鐘頭。沒有這樣的道理。”
劉小姐的眉豎了起來，檀香扇“啪”地往桌上一拍，珊瑚珠子蹦了兩蹦。“你是什麼道理？這宴會是我父親也來的，你姑父不過是個管學校的，你又不是馬廳長的親兒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旁邊便有人輕輕拉了拉劉小姐的袖子。一個穿淡綠旗袍的姑娘湊到耳邊，小聲說了句什麼。劉小姐的臉微微一變，了，沒有接話。
穿蟹青旗袍的姑娘沒有趁機反攻，也沒有出委屈的神。只是把被劉小姐拍歪的碟子正了正，手指很穩。然後抬起頭，看著劉小姐，目平靜。
“我姑父是馬廳長。我沒有父母，姑父姑母把我養大，跟親生的一樣。你瞧不起我姑父管學校，我卻是靠他管的學校讀上書、識了字的。”
的聲音不高不低，沒有憤怒，也沒有示弱，“所以這位置的事，我只跟你論先來後到，不跟你論親疏貴賤。”
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劉小姐的抿一條線，檀香扇攥在手里，扇墜子搖了兩搖，沒有再拍下去。
沈棠走了過去。
走到長桌旁，沒有看任何人，先手把那碟被拍歪的瓜子碟正了正，又順手把桌布的一角抻平。
“吳媽剛蒸了桂花糕，兩位還沒嘗吧？”從旁邊端過一碟糕點，放在桌子正中間。糕是剛出籠的，熱氣裊裊地升上來，帶著桂花和糯米混在一起的甜香。
抬起頭，先看了看劉小姐。劉小姐的臉上還帶著余怒，檀香扇攥得的，指節都泛了白。
“劉小姐的扇子真好看。”沈棠笑了笑，目落在扇墜那串珊瑚珠子上，“這珊瑚珠子好正。蘇州帶回來的？”
劉小姐愣了一瞬，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扇子，下微微揚起。“是父親托人從蘇州帶的。蘇州城里也只有一家做得出來這種的珠子。”
“配這把扇子，雅得很。”沈棠說完，又轉向穿碧青旗袍的姑娘。那姑娘正看著，目里帶著一點意外，也帶著一點激。
“馬小姐的辮子梳得真好。”沈棠說，“這碧青的旗袍也襯你。是省城裁做的？”
馬小姐的臉微微紅了一下，方才那據理力爭的勁兒收了收，抿笑了笑。“姑媽挑的料子，找裁做的。式樣是我自己畫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