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手真巧。”沈棠把那碟桂花糕往兩人中間推了推,“坐下嘗嘗吧。吳媽是老宅帶來的,做糕點是家傳的手藝,省城點心鋪子也不一定比得上。”
沒有說一句勸和的話,沒有評一句誰對誰錯,甚至沒有提座位的事。
只是把桌布拉正了,把糕點擺好了,把兩個人的面子各自遞了一級臺階——給了劉小姐炫耀扇子的機會,也給了馬小姐展示品位的機會。
馬小姐先坐下了。看了沈棠一眼,那一眼里有謝,也有一種遇見了同類人的默契。然後手拿了一塊桂花糕。
劉小姐站了片刻,也坐下了。把檀香扇擱在桌上,扇墜子的珊瑚珠子著雪白的桌布,紅艷艷的一小串。沒有看馬小姐,馬小姐也沒有看。
兩個人隔著桌子各自吃著桂花糕,雖然沒有說話,但方才那劍拔弩張的勁兒已經散了。
圍觀的幾個小姐也漸漸散開了,廳里重新恢復了方才的喧鬧。
沈棠退回去的時候,馬小姐忽然站起來,追上兩步。
“許小姐。”了一聲。
沈棠回過頭。
馬小姐站在面前,張了張,像是想說很多話,最後只說了兩個字:“謝謝。”
的眼睛是亮亮的,不是委屈的亮,是一種認出了什麼的亮。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,忽然看見前面也有一盞燈籠。
沈棠笑了笑。“改日來家里坐坐。我窗臺上養了一盆茉莉,開得正好。”
馬小姐用力點了點頭。
孫太太還坐在原,手里端著茶盞,目從長桌那邊收回來,落在沈棠上。的角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,那笑意里有一種長輩看晚輩時的欣賞。
沈棠回到孫太太邊坐下。孫太太沒有說剛才的事,只是手拍了拍的手背,然後端起茶盞,繼續聊方才沒聊完的素心蘭。
宴席散的時候,已經很晚了。客人們陸續告辭,許師長站在門口一一送別,上還帶著酒氣,眼睛卻是亮的——四十整壽,賓朋滿座,對軍人來說是一樁面。
周姨站在他側,陪著笑臉,送走一撥又一撥客人,紫紅的旗袍在門口的燈籠下泛著暗暗的。
孫太太走的時候,特意拉著沈棠的手說了兩句話。
“改日來家里坐坐。那盆素心蘭給你留著。”
沈棠道了謝,送到門口。孫太太上車前看了周姨一眼,點了點頭,算是告別。那一眼的工夫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,周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馬小姐走的時候,馬廳長和太太已經先上了車。落在後面,經過沈棠邊時腳步停了停。
“許小姐,我馬靜宜。”說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,“今天多謝你。”
沈棠看著。月下的臉微微仰著,辮子搭在肩前,帶著一倔強。
“沈棠。”說。
馬靜宜的眼睛彎了一下,像月亮掉進了水里。“我記住了。過兩日我來找你,看那盆茉莉。”
快步跟上車,車門關上前,又回頭朝沈棠揮了揮手。
許澤銘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沈棠後。他也送了一晚上的客,中山裝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,臉上帶著應酬了一整晚的倦意,但眼睛還是亮的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把那兩個小姐擺平了。”
沈棠沒有接話。看著最後一輛汽車駛出巷口,尾燈在梧桐樹影里一閃一閃,漸漸遠了。
“那個馬靜宜,”許澤銘的手在兜里,肩膀微微側過來,“倒是有點意思。”
沈棠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目還落在巷口的方向,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“什麼有意思。”
“頂劉家那位的時候,一句話都沒說。換了別人,早就低頭了。”他把目收回來,看著,“跟你有點像。”
沈棠轉過,往樓上走。許澤銘跟上來,腳步聲跟的一前一後,在樓梯上錯響著。
“姐,說過兩天來找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好像高興。”
沈棠走到房間門口,手搭在門把手上,回過頭看了他一眼。走廊的燈把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,白玉簪子在燈下泛著溫潤的。的角確實有一點彎,自己大約沒有察覺。
“早點睡。”說。
門在他面前輕輕合上了。
許澤銘站在走廊里,沒有馬上走。他聽見在房間里走的聲音——走到窗臺前,給那盆茉莉澆水,水壺擱回原的輕響。然後安靜了。
他轉往自己房間走。走到門口時,聽見西邊走廊里傳來周姨的聲音。
“……那個姓孫太太,眼里只有那個丫頭。我忙前忙後一晚上,正眼都不瞧我。還有馬家那個侄,走的時候倒跟那個丫頭像認識了十年似的……”
王媽的聲音跟著響起來,低低的,在勸。
許澤銘推門進了房間,把門關上。他把中山裝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,下來搭在椅背上,然後在床沿上坐下來。
月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地板上,落在他并攏的膝蓋上。
他想起今晚沈棠從樓梯上走下來時的樣子。藕荷的旗袍,素銀領扣,白玉簪子。滿廳珠寶氣里,像一滴落在宣紙上的清水,不爭不搶,卻把所有都襯得濃艷了幾分。
他的姐姐是最的。
馬靜宜是三天後來的。
穿了一件竹青的旗袍,外面罩著開襟絨線衫,手里捧著一盆小小的文竹,站在許公館門口,仰頭看那兩扇黑漆鐵門。
門上的銅環被梧桐樹影映得斑斑駁駁,手叩了兩下,不輕不重。
蕓香開的門。馬靜宜報了自己的名字,蕓香便笑著往里讓,說大小姐在樓上等。
沈棠聽見樓梯響,從房間里迎出來。馬靜宜正抱著那盆文竹往上走,仰起臉看見,眼睛彎了一下。
“給你的。”把文竹遞過來,“姑媽說去人家做客不好空手。我想你窗臺上已經有一盆茉莉了,就挑了文竹。好養,不用怎麼費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