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師長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這是他考慮事時的習慣作,許太太在時就是這樣,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,就在桌上敲兩下。
他是老式思想,覺得孩子去學堂里待幾年,回來還是嫁人。早些打算起來,比什麼都強。但兒又想去……
許澤銘的聲音響起來,不高,卻邦邦的,“省城家的小姐,哪家的不去學堂?連督軍府的小姐們也在中。”
許澤銘把這句話撂出來,飯桌上又安靜了。
周姨給許師長續茶的手微微一頓,茶壺在杯沿上磕了一下,發出一聲輕響。很快穩住了,把茶壺放回原。
許師長的眉了一下。“督軍府?”
周姨放下茶壺,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澤銘對省城家的小姐倒是了解得很。”的聲音綿綿的,像一團棉花裹著一針,“不過督軍府的小姐去學堂,那是錦上添花。咱們家的況不一樣。阿棠在家里,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,吳媽們也聽的。要是去了學堂,家里的事誰來管?師長軍務忙,我一個……”
頓了頓,笑容不變,“我一個後來的,名不正言不順的,哪里支使得那些老人。”
沈棠看著周姨。周姨的臉上掛著笑,溫溫的,那溫的笑卻像一把刀。
“家里的事,早晚回來一樣可以管。”許澤銘的聲音進來,“我姐又不是去外省,中就在省城,走讀,早上去下午回。吳媽是老人了,灶上的事比誰都清楚。春杏小蓮也都上了手。有什麼管不過來的?”
他轉向許師長,語氣緩了緩,換了一種更穩當的聲調。
“爹,您來省城這一年,應該也看出來了。省城跟老宅不一樣。在這里,會打仗不行。”
許師長的眉了一下,沒有打斷他。
“督軍府的人,省政府的,財政廳的,教育廳的,他們湊在一起,不全是談公務。有時候就是喝茶打牌,聊些不著邊際的話。可那些不著邊際的話里頭,藏著多事?誰跟誰走得近,誰跟誰不對付,誰家的公子在哪兒讀書,誰家的小姐跟誰家訂了親——這些事,不會寫在公文里,也不會有人專門來跟您匯報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沈棠。
“姐要是去中,小姐們在一起,自然有們的話。這些關系,平時不顯,真到了用得著的時候,比您請十頓飯都管用。”
許師長端起了茶杯,沒有喝,握在手里轉了一圈。周姨張了張,剛要說什麼,許澤銘又開口了。
“再說,姐讀了書,對咱們家只有好。將來姐嫁人,嫁得好,也是您的面。嫁過去什麼都不會,什麼都不懂,丟的還是許家的臉。”
許師長把茶杯放下了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輕而悶的響。
他看了沈棠一眼。沈棠坐得端端正正,雙手疊在膝上,目平視,看向他的目里有期待和懇切。
沒有再說一句話,但的沉默本就是一種態度——一種不爭不鬧、卻寸步不讓的堅持。
他又看了許澤銘一眼。許澤銘也坐得端端正正,下微微揚著,眼睛里的邦邦的,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刺刀。
許師長被說服了:“那就去讀吧。”
許澤銘看了沈棠一眼,角了,沒住。
周姨給許師長續茶的手又了。茶壺著杯沿,這一次沒有發出聲音。倒完了茶,把茶壺輕輕擱回原,臉上的笑意還在,只是淡了,像一張被水洗過的畫。
沈棠回到房間的時候,窗臺上的茉莉又開了兩朵。文竹安安靜靜地綠著,新培的土還帶著氣。把窗子推開一條,晚風吹進來,把茉莉的香氣吹得滿屋子都是。
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,然後是敲門聲。
“姐。”
打開門。許澤銘站在門口,手里端著一碗銀耳湯,熱氣裊裊的。他把碗遞過來,也不進來,就靠在門框上,看著。
“喝湯。”
沈棠接過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吳媽燉的,銀耳燉化了,桂圓的,甜得恰到好。
“你今天在飯桌上,”抬起頭看著他,“那些話是早就想好的?”
許澤銘的眼睛彎了一下。不是獵犬聞到獵時的那種笑,是一種更簡單的、更純粹的得意。像一個學生背完了整篇課文,等著先生夸獎。
“一半是早就想好的。”他說,“督軍府小姐在中讀書,是趙胖子他哥說的。他哥在督軍府當文書,這些事門清。馬靜宜的事是你自己的朋友。剩下那一半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,手撥了撥門框上一塊翹起的漆皮。
“剩下那一半,是開口之後我才想出來的。”
沈棠知道“”是誰。
許澤銘把那塊漆皮按回去,抬起眼睛看著。走廊的燈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,他眼睛里的卻是亮的,亮得有些不加掩飾。
“姐想去讀書,關什麼事。”他說,聲音低了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連這種事都要一腳。”
沈棠勸道:“自然有的算盤,只要不過分,我們兩個開開心心過日子不好嗎?”
許澤銘下意識想要反駁,但又覺得“我們兩個開開心心過日子”這句話聽起來十分舒心,又傻乎乎的笑了。
沈棠覺莫名其妙:“你怎麼呆里呆氣的?”
許澤銘嘻嘻笑著走了,回到自己房間,卻又開始念叨:“二姨太最好一直這樣,每一腳,就讓我記一筆,哼哼,小爺我可不是好惹的!”
兩天後,馬靜宜又來了。這回帶了一份省城中的學考試章程,油印的,紙張薄薄的,油墨味還沒散盡。
把章程攤在桌上,一條一條指給沈棠看——國文考經義和作文,算學考到代數,常識科考史地自然,還有一門口試。
“國文你肯定沒問題。”馬靜宜的手指在章程上點著,“算學——你學過代數嗎?”
沈棠搖了搖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