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怕。我姑媽給我請過一個家庭教師,的講義我還留著,不難。”馬靜宜說著便從手袋里掏出一疊裝訂得整整齊齊的講義,紙張邊角有些卷了,顯然翻過很多遍,“你先看,看不懂的圈出來,我下次來跟你講。”
沈棠接過講義。第一頁是“算學門”,底下畫著一只和一只兔,并排站著,旁邊標注著腳的數量。看了一會兒,角彎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麼?”
“這畫得不太像。”
馬靜宜湊過來看了一眼,也笑了。“是我畫的。畫了好幾遍,先生說我畫的像板凳。”
兩個人笑了一會兒。從梧桐枝葉間進來,落在講義上,落在馬靜宜畫的板凳上,把油墨曬得微微發熱。
沈棠把講義翻到第二頁。代數。在許師長的書房里從沒見過這些。用手指在上面輕輕劃過,像在一扇從沒打開過的門的門閂。
馬靜宜走後,沈棠把章程和講義收進許太太留下的描金匣子里,擱在枕頭邊上。
傍晚,許澤銘放學回來,書包還沒放下就鉆進房間。他拿起那份油印的章程翻了翻,翻到算學那頁,眉皺了一下,又翻到國文,眉頭舒開了。
“這個你行。”他把章程放下,從書包里掏出一支鋼筆,放在桌上,“考試用鋼筆,不能用筆。這支給你。”
鋼筆是黑的,筆桿上刻著“新民”兩個字,鍍金的筆尖在夕里泛著細細的。
“你哪來的?”
“買的。”許澤銘把書包往肩上一甩,“用我的零用錢。”
他說完就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只畫得確實不像。”
門關上了,腳步聲蹬蹬蹬地往東邊去了。
沈棠把鋼筆拿起來,在指尖轉了一圈。擰開筆帽,筆尖上的銥粒圓潤潤的,蘸飽了藍黑的墨水。
沈棠找了一張紙,在上面寫了一行字。
“兔同籠,共足若干。”
墨水在紙上洇開一點點,像一朵極小極淡的花。把紙折好,夾進講義里。
沈棠本就是極聰明的人,學了幾天就發現,代數也不是很難嘛。
學考試放榜那天,馬靜宜拉著去看。紅紙黑字,沈棠的名字排在第三。馬靜宜高興得直晃的胳膊,說第三名,你考了第三名。
沈棠站在紅榜前,仰著頭,春風吹過來,把鬢角的碎發吹到臉上,沒有拂開。
想,原來門推開了是這樣的。
學前的那個星期日,孫太太差人送了一張帖子來。水青的箋紙,寫著幾行小楷,請過府一敘。
來送帖子的是孫家的老媽子,姓何,圓臉,笑起來眼睛瞇兩條,說太太特意囑咐,只請了許小姐一位,過時不候,務必要來。
沈棠把帖子看了兩遍。孫太太在許師長壽宴上待親厚,但親厚是一回事,單獨下帖請一個晚輩過府,是另一回事。
把水青的箋紙放回信封里,信封上寫著“沈棠小姐親啟”,字跡端秀,一筆不茍。
許澤銘知道了,靠在門框上,把那張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
“只請你一個?”
“嗯。”
“孫太太倒是看得起你。”他把帖子放回桌上,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,“去吧。孫司令是警備司令部的,爹見了都要敬三分。喜歡你,不是壞事。”
沈棠看了他一眼。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是在分析一樁公務,但角微微抿著,是悉的那種表——每回他把的事當一樁正事來盤算時,都是這副神。
孫宅在省城東邊,是一棟青磚灰瓦的四進院落,不僅占地廣,還著舊式的講究。
天井里種著一株老梅,時節過了,梅花已經落盡,枝丫上出綠的新葉。廊下掛著兩只畫眉,見人來了也不,只歪著頭看。
何媽引著沈棠穿過天井,往正廳走。正廳的陳設也不是簇新的,卻收拾得一塵不染。
紅木的桌椅,案上供著一盆素心蘭,墻上掛著一幅字,寫的是“靜觀自得”,沒有落款。
沈棠在椅子上坐下來,何媽端了茶來,是龍井,茶香清冽,不用品就知道是上好的茶。
孫太太從里屋出來,穿一件家常旗袍,頭發用一銀簪子綰著。在主位上坐下來,先問了沈棠考試的事,又問了中幾時開學,功課不。
沈棠一一答了。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,孫太太便讓坐到邊來,看案上那盆素心蘭。
“這盆就是上回跟你說的那盆。開了三茬了,今年春天又冒了新芽。”
蘭葉修長,是沉沉的綠,花已經謝了,只剩兩片枯黃的花瓣還掛在上。
沈棠低下頭,湊近了看,看見葉心里果然有一個的芽尖,米粒大小,裹著一層極淡的白絨。
“等這芽長了,分一盆給你。”孫太太熱的說。
沈棠道了謝。
孫太太擺擺手,又讓何媽去廚房端點心來。點心是桂花糯米藕,切薄片,碼在白瓷盤里,淋了蜂,甜而不膩。
沈棠吃了一片,孫太太便笑了,說“你倒是不裝,有些小姐來,東西擱在面前,筷子都不一下。”
沈棠把里的糯米藕咽下去,說:“何媽的手藝,裝不吃,豈不是虧了。”
孫太太笑出了聲,眼角細細的紋路堆起來,像被風吹皺的水面。
正說著話,何媽忽然從外頭進來,走到孫太太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孫太太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站起,對沈棠說去接個電話,便跟著何媽出去了。
沈棠一個人坐在正廳里。
案上的素心蘭安安靜靜地綠著,畫眉在廊下偶爾撲棱一下翅膀,天井里的梅樹影子從門檻外頭進來一小截,被風吹得輕輕晃。
茶漸漸涼了,沒有續。主人不在,不會自己手。
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孫太太還沒有回來。正廳里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