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坐得很端正。沒有東張西,沒有站起來走,甚至沒有手去案上的任何東西。的目偶爾落在素心蘭上,偶爾落在門外的梅樹影子上,然後收回來,平視前方。
茶涼了。
又過了一會兒,何媽端著點心碟子進來了。把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沈棠手邊,又端起那盞涼的茶,換了一盞熱的。
換完茶,抬頭看了沈棠一眼,那一眼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打量——不是下人的打量,是替誰在看的那種打量。
沈棠端坐著,說了一聲“有勞”。
何媽抿著笑了一下,退了出去。
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,孫太太終于回來了。進門時腳步不疾不徐,臉上的神跟出去時一樣,看不出什麼。
但沈棠注意到坐下來之前,目先在案上掃了一圈——素心蘭,茶盞,桂花糕,沈棠的手——然後才落座。
“讓你久等了。軍部的電話,一說就是半天。”孫太太端起自己那盞茶,喝了一口,像是潤了潤嗓子,然後放下。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往案上看了看,“咦”了一聲。
“我的鐲子呢?”
沈棠沒有。
孫太太在案上翻了一下,又低頭往椅子周圍看了看,眉頭皺起來。“是一只翡翠鐲子。方才接電話前摘下來的,擱在案上了。”
抬起頭,看著沈棠,語氣仍然是溫和的,但目里多了一層東西,“阿棠,你方才看見沒有?”
沈棠迎著的目,聲音不高,卻穩穩當當。
“我沒有看見鐲子。”
孫太太看著。那目停了好幾息的工夫,不長不短,剛好夠讓人心里發。畫眉在廊下忽然了一聲,又安靜了。
沈棠沒有低頭,也沒有躲閃。的手疊在膝上,脊背直,目平視著孫太太,不卑不。
“從我坐在這里起,案上就只有一盆素心蘭、兩盞茶、一碟桂花糕。太太接電話前,沒有摘下任何東西擱在案上。太太出去之後,何媽進來換過一次茶,添了一碟桂花糕。除此之外,沒有人過案上的東西。”
的聲音不急不緩,像在陳述一樁跟自己無關的事。說完了,便安靜地坐著,等孫太太的反應。
孫太太臉上的焦急一點一點褪了下去。褪得很慢,像是水從沙灘上退走,留下一層漉漉的印子。
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沈棠。那目里的溫和重新漫上來,但這一次的溫和跟方才吃糯米藕時不一樣——那是對晚輩的喜,這是對一個人的認可。
“何媽。”孫太太朝外頭喚了一聲。
何媽應聲進來,手里捧著一只翡翠鐲子。碧綠碧綠的,水頭極好,在日里泛著溫潤的。走到案前,把鐲子輕輕擱在孫太太手邊。
“太太,鐲子收在里屋的首飾匣子里了。您忘了,昨晚上您說這只鐲子該拿去洗一洗,讓我收起來的。”
孫太太拿起鐲子,在手里轉了轉,然後笑了。
“是我糊涂了。”
把鐲子套回腕上,作很慢,一圈一圈地轉著,像在盤一串念珠。鐲子戴好了,抬起頭,對何媽說:“再去沏一壺新茶來。龍井涼了就了。”
何媽端著舊茶出去了。正廳里又只剩下兩個人。
二人又閑話幾句。
何媽端著新沏的龍井進來,把茶盞輕輕擱在兩人手邊。孫太太端起茶,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,笑著搖了搖頭。
“我今日做了惡人。”說,“往後你心里要是怪我,我也認。”
沈棠也笑了。“太太沒有惡意,我知道。”
孫太太從案上那碟桂花糕里拈了一塊,遞給。“吃糕。方才那碟涼了,這碟是現蒸的,趁熱。”
沈棠接過來,咬了一口。糯米的,桂花香香的,蜂甜得恰到好。孫太太看著吃糕的樣子,眼角細細的紋路又堆起來,像被風吹皺的水面。
沈棠走的時候,孫太太送到天井里。
梅樹的影子落在兩個人上,碎碎的,像撒了一地的墨點子。畫眉在廊下歪著頭,目送出了大門。
孫太太回到正廳,在椅子上坐下來。
何媽進來收茶盞,看了一眼。
“太太,您今日可把許小姐嚇著了。”
“沒嚇著。”孫太太把鐲子戴好,手腕轉了轉,“要是嚇著了,就不會吃那塊桂花糕了。”
何媽想了想,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。“太太這考驗人的法子,也忒刁鉆了些。擱一般的小姐,早慌了。”
“所以一般的我不要。”孫太太站起來,走到案前,用手指輕輕了素心蘭的葉子,“老孫常說,挑兵挑將,要挑沉得住氣的。挑兒媳婦也是一樣。出門第都是虛的,沉得住氣才是實的。”
“下次來,”說,“把爺從國寄回來的那些相片找出來。”
何媽應了一聲,端著茶盞出去了。
那天晚上,孫司令從警備司令部回來,孫太太把白日的事說給他聽。孫司令坐在太師椅上,軍裝的領扣解開了,出里頭白的汗衫。他聽完了,把茶杯往桌上一頓,茶水濺出來幾滴。
“你這是挑兒媳婦還是審犯人?”
孫太太拿抹布把茶水了。“你懂什麼。越是這種時候,越能看出一個人的底子。”
孫司令哼了一聲,把軍裝外套下來搭在椅背上。“那你看出來了?”
“看出來了。”孫太太把抹布擱下,在他對面坐下來,“這姑娘,穩。不是裝出來的穩,是骨子里的。你兒子那子,你是知道的——聰明是聰明,就是不定。在國外讀了幾年書,眼界開了,心也野了。將來回來做事,邊得有一個沉得住氣的人。”
孫司令沒有接話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“許家那個,是養吧?”
“是養。”孫太太說,“父親是許師長的老部下,替許師長擋了子彈死的。祖父聽說噩耗,當天就沒了。十五歲進的許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