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司令的眉頭皺得更深了。他是行伍出,最聽不得這種事。一個老部下,替長擋了子彈——這份義,比什麼都重。
“許師長待怎麼樣?”
“面上看不出來。不過許太太在世時待極好,臨終前把兒子托付給照顧。”孫太太頓了頓,“許師長壽宴上,我冷眼瞧著,跟許家那個爺之間,姐弟分是真的。那個爺護護得。”
孫司令沉默了一會兒,把茶杯放下。
“再看看吧。兒子回來還早,不急在這一時。品這一層,你今日試過了,算是過關。但還有一層——眼界。進了中,往後見的人、經的事都會多起來。到時候看怎麼跟人相,怎麼拿主意。撐得起場面,才撐得起咱們家的門。”
孫太太點了點頭。“我也是這個意思。今日說了一句話,我倒覺得比什麼都強。說‘太太沒有惡意,我知道’。換了一般人,被這樣試探,心里多會有些不舒服。不。分得清什麼是惡意,什麼是善意。這份明白,比穩重還稀罕。”
孫司令轉過,“你挑人的眼,我信得過。但有一條——這件事先別跟許家口風。孩子們還小,不急。等讀了書,見了人,咱們再看。”
孫太太應了。
回家後的沈棠細細思忖,本就是個玲瓏剔的人兒,很快就想明白,孫太太這番試探,很像是舊式大戶人家挑媳婦。
想起祖父還在時,老家有一位嬸娘來串門,話里話外地打聽有沒有訂親,問會不會針線,會不會理賬,末了讓當場穿一針。祖父事後冷著臉說了一句“這是相看媳婦來了”。
孫太太今日的做派,跟那位嬸娘比起來,不過是一個一個細,底是一模一樣的。
把手從被子里出來,搭在額頭上。手心是涼的,額頭是溫的,涼和溫在一起,像兩種互不相讓的念頭。
孫太太待是善意的,那份欣賞也是真的。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從頭到尾,沒有人問過的意思。孫太太在相看,在考驗,在替打分,像在相看一件合不合手的瓷。
的涵養讓不計較,但心里終歸是有些不舒服的。
晚飯時,沈棠問許澤銘:“孫家的孩子們都在做什麼?”
許澤銘愣了一下。“孫家?”
“孫司令家。孫太太的兒。”
許澤銘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仔細回想:“孫司令家就一個獨子。孫經綸。在國學金融,還沒回來。”他把茶杯放下了,“怎麼了?”
“沒什麼。昨天在孫宅,孫太太聊起他來。說他因為留學耽誤了婚事,二十六了還沒家。”
許澤銘忽然明白了:“原來請你是這個意思啊。”
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但轉念一想,姐姐終歸要嫁人,但是要嫁給誰,自己還是要好好把關的!
于是立刻又振起來:“我明天得好好打聽打聽!”
沈棠還沒來得及說什麼,他已經一陣風似的走了。
許澤銘在房間里走了兩步,又坐回去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被子的一角,攥了又松開,松開了又攥,把那塊布得皺的。
孫家的門第,論起來是高的。孫司令是警備司令,省城軍政兩界都說得上話。孫經綸留洋學金融,回來前途一片大好。這樣的人家,這樣的人,放在省城的婚嫁牌桌上,是上上簽。
可他就是不舒服。
不是嫌孫家門第太高。也不是嫌孫經綸不好——還沒打聽,不好說他好不好。他是不喜歡那種覺。不喜歡沈棠被人放在秤上稱,不喜歡在別人家里坐了一下午回來心神不寧。
心里有事,他看得出來。沒有全說,他也看得出來。沒說的那部分,就是孫太太相看的時候,不知。被人掂量了、考驗了,自己沒有答應過什麼,卻已經被對方打了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把窗子推開。夜風吹進來,帶著梧桐新葉的青氣味,把他腦子里那團糟糟的東西吹散了一點點。
然後他轉走到書桌前,拉開屜,翻出一疊信紙。紙是學校的獎品,上學期國文考了第三名,先生獎的,雪白的,印著淡綠的格子。他出一張,鋪在桌上,拿起鋼筆。
筆尖停在紙面上空,半天沒落下去。
他不是要寫信。他是在想,這件事要從哪里打聽起。孫經綸的為人。孫家的底細。孫司令在軍中的口碑。這些事不能問爹——爹跟孫司令是同僚,問多了反而痕跡。也不能問同學,同學知道的都是街面上的傳聞,不頂用。
那找誰呢?
他把鋼筆擱下,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忽然想起一個人來。
趙胖子的哥哥。
趙胖子的哥哥在督軍府當文書,省城里頭的人事變、軍政要員的底細,他那里都有。孫經綸雖然人在國,但他爹是警備司令,督軍府那邊不可能沒有他的資料。至能問出個大概——人品,,有沒有什麼不好的傳聞。
他把信紙折好,放回屜里。明天就去找趙胖子。
第二天下午放學,許澤銘沒有直接回家。
他在校門口截住了趙胖子。趙胖子大名趙文彬,是他在省城中學最好的死黨,圓臉小眼,一笑起來眼睛就沒了,家里開醬園,上常年帶著一醬菜味兒。他哥哥趙文正在督軍府當文書,消息靈通得堪比一份活報紙。
“胖子,求你件事。”
趙胖子正在啃一塊芝麻餅,餅渣掉了一襟。“說。”
“你哥在督軍府,有沒有孫司令家的檔案?孫經綸,孫司令的獨子,在國留學那個。”
趙胖子嚼著芝麻餅,小眼睛里閃過一。“你打聽孫家干什麼?”
“你別管。就說有沒有。”
“有是有。上回督軍府整理省城軍政要員家眷名冊,我哥經手的。孫經綸那一頁我瞄過一眼——二十四歲,不,今年二十六了,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學金融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沒了。我就瞄了一眼。你要問什麼,我讓我哥給你查。不過你至得告訴我,你查孫家干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