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澤銘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。
“廢話。你哥什麼時候有空？”
“後天。後天他休班。”趙胖子把最後一口芝麻餅塞進里，含含糊糊地說。
許澤銘得到了準確答復，攬過趙胖子的肩膀：“別吃你那燒餅了，走，吃好的去！
中的日子是新鮮的。
沈棠喜歡學堂里的一切——喜歡方先生念《詩經》時拖長的調子，像戲臺上悠悠一聲板；喜歡顧先生帶們去郊外認植，蹲在田埂上指著一株野豌豆說“這也是書上沒有的先生”；喜歡林先生念英文時張得圓圓的，像含著一顆滾來滾去的珠子。
馬靜宜跟形影不離，替補算學，去替馬靜宜改作文，兩個人頭著頭，辮梢挨著辮梢，在圖書館里一坐就是一個下午。
放學回家，許澤銘已經等在門口了。暮春的梧桐葉子層層，他蹲在樹蔭底下，手里拿一樹枝在地上劃拉，吳媽說他像一只守門的小狗。
他聽了也不惱，站起來拍拍子，接過的書包往肩上一甩，說吳媽今晚做了蒸。
晚飯是姐弟兩個對坐著吃的。把學堂里的事講給他聽，他把省城中學的事講給聽，碗筷叮叮當當，笑聲從東邊走廊飄出去，飄過天井，飄到西邊走廊時便被那扇閉的房門擋住了。
那是一個周末的午後。沈棠在房里溫書，聽見樓下有靜——周姨在吩咐王媽搬東西，說要把西廂房那間空屋子收拾出來做帽間。
那間屋子裝了許太太的一些舊，是沈棠和許澤銘帶來留作念想的。沈棠下樓時，正看見王媽抱著一個樟木箱子從里頭出來，箱角磕掉了一塊漆。
“這是母親的箱子。”沈棠說。的聲音不高，卻穩穩當當，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門檻上。
王媽站住了，看看周姨，又看看沈棠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周姨靠在走廊的柱子上，手里搖著一把團扇，扇面上畫著牡丹，大紅的，開得正盛。看了沈棠一眼，笑了笑，那笑意浮在臉上薄薄一層，底下全是冰。
“那屋子空著也是空著。東西搬到閣樓上去，又不是扔了。”把團扇翻了個面，牡丹變了鴛鴦，在水面上并排游著，“這個家，我連收拾一間屋子的權力都沒有了？”
沈棠沒有看。走過去，從王媽手里接過那只樟木箱子：“母親的東西，沒有我的同意，誰也不能。”
這話說得極平靜。沒有高聲，沒有急，沒有一個字的鋒芒是對著周姨去的。可那平靜本就是一堵墻——你撞上去，疼的是你自己。
周姨的團扇停了。的角還掛著笑，但笑已經了，像一塊被風吹干了的漿糊。看了沈棠一會兒，然後轉過，往西邊走廊走了。
高跟鞋咯咯咯咯地響，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，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踩碎。
王媽跟在後頭，腳步碎碎的，頭也不敢回。
沈棠站在原，抱著那只樟木箱子，聽見樓上傳來一聲門響——許澤銘跑了出來：“姐，你跟廢什麼話！敢娘的東西！看小爺我……”
沈棠攔住了他：“算了，把箱子搬回去。”
許澤銘忙從手里接過箱子，嘟嘟囔囔：“總要給好看！”
又過了幾日，是個傍晚。沈棠放學回來，在門廳換鞋，聽見西邊屋里有人說話。
是幾個姨太太來串門，周姨在招待。門虛掩著，茶香混著笑聲從門里往外飄。沈棠本要徑直上樓，卻聽見自己的名字。
“……那個養，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。”說話的是劉參謀長家的姨太太，聲音尖尖的，像一把沒好好收起來的剪刀，“周姐你就是太好兒了，一個外姓丫頭，讓騎到你頭上去。”
沈棠的腳步停了。
聽見茶盞擱在碟子上的聲音，叮的一聲，很輕。然後是周姨的聲音，綿綿的，帶著一點恰到好的嘆息。
“人家是許家的大小姐，上了族譜的。我算什麼？不過是個後來的。連間空屋子都做不得主。你們是沒看見，上回我在飯桌上說了一句，那兄弟就差沒把桌子掀了。”
門外的線暗了一下。沈棠站在門廳的影里，手里還攥著書包帶子。書包上沾著學堂里的筆灰，白的，蹭在的手指上。把書包換到另一只手上，上了樓。
晚飯時什麼也沒說。許澤銘問今天學堂里有什麼事，說沒有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不對勁。”
沈棠把碗放下，站起來收碗筷。“我去廚房幫吳媽。”
許澤銘手按住了的碗。他坐在那里，仰著頭看，燈影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，下頜繃得的，是悉的那種表——每回他要發作之前，都是這副神。
“蕓香告訴我了，們是怎麼在背後議論你的。”他說。
沈棠無所謂的說：“們又不能拿我怎麼樣，不用去管。”
看著姐姐溫的眉眼，許澤銘覺得不應該承任何非議。
第二天下午，許澤銘照常蹲在臺階上等沈棠放學。暮春的從梧桐葉子里篩下來，落在他的肩背上，一跳一跳的。
巷口遠遠地傳來腳步聲，是他聽慣了的——學堂的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，輕而穩。
他站起來，把校服上的灰拍了拍，往巷口迎了兩步。沈棠走進巷子時看見他，角彎了一下，加快了腳步。
夕照在上，把的影子投在圍墻上，長長的，手里提著的書包一晃一晃。
許澤銘接過的書包，往肩上一甩，轉往里頭走。走了兩步，他忽然停下來。
沈棠順著他的目看過去。院子里停了一輛黑的福特汽車，锃亮的車映著梧桐樹影。車牌不是本地的。
“有客人？”沈棠問。
許澤銘把書包往門廳的椅子上一擱，大步走了進去。客廳里傳來一個陌生的嗓音——是一種圓潤、響亮的聲音，像海風灌進船帆，呼呼地響。
許澤銘推開門，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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