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,四十出頭,穿一深灰的西裝,料子是上好的英國呢,領帶打得一不茍。
他的臉被海風吹得糲,顴骨上有一層常年日曬留下的紅,笑起來眼角堆滿了紋路,看上去不像個生意人,倒像個老水手。
桌上堆滿了東西——幾匹料子,兩盒子糕點,一簍橘子,一簍螃蟹,螃蟹還是活的,在簍子里沙沙地爬。
“澤銘!”那男人站起來,張開雙臂,“不認得舅舅了?”
許澤銘站在門口,愣了好一會兒。他對舅舅的印象已經模糊了。小時候見過幾回,那時候舅舅還沒有發家,穿著打了補丁的布褂子,上總有一海鹽和魚干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許太太還在時,舅舅偶爾寫信來,信封上著花花綠綠的郵票,許太太會把郵票小心地撕下來,夾進書里。許太太走後,信便漸漸稀了,最近兩年只收到過一封,說是在南洋的生意做起來了,往後要常來。
他沒想到舅舅變了這個樣子。西裝筆,皮鞋锃亮,手腕上還戴著一只銀殼手表,在燈下泛著冷冷的。
“……舅舅。”他了一聲,聲音有些生。
魏明遠大步走過來,雙手按著他的肩膀,上下打量了一番,然後用力和他擁抱了一下。
他上有一淡淡的海腥味兒,被西裝和古龍水蓋住了大半,但湊近了還是能聞到。那是刻在骨頭里的氣味,跟小時候記憶里的一模一樣。
“長這麼大了。”魏明遠松開他,退後一步又看了看,“跟你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眉眼像,也像。”
許澤銘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想起許太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,說舅舅在海上來不了。那時候他不明白,後來才知道,那封信寄到舅舅手里時,許太太已經走了三個月了。
沈棠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。魏明遠越過許澤銘的肩膀看見了,臉上的笑收了一收,然後重新舒展開來。
“這是阿棠吧。你娘在信里提過你。”他的聲音放低了,沒有跟許澤銘說話時那麼響亮,卻更鄭重了一些,“是你把澤銘帶大的。”
“魏先生。”沈棠欠了欠。
“舅舅。”魏明遠擺了擺手,“我妹子認了你,你就是我外甥。”
沈棠頓了一下,然後重新了一聲:“舅舅。”
魏明遠笑了,眼角堆起的紋路像海面上被風吹皺的水波。他從桌上那堆禮里翻出一個紅絨盒子,遞給。“給你的。不是什麼貴重東西,戴著玩。”
沈棠打開來,是一只銀手鐲,樣式簡單,沒有花紋,只有一個小小的搭扣,嵌著顆紅寶石,設計巧得像是舶來品。
“澤銘也有。”魏明遠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只同樣的盒子,“一對的。你娘走得早,這些東西本該是來置辦。”
許澤銘接過盒子,打開看了一眼,然後飛快地合上了。他把盒子放進口袋里,說了聲“謝謝舅舅”,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。
“在家里吃吧,”沈棠說,“我讓吳媽加幾個菜。”
魏明遠擺了擺手。“我不在家吃。我住飯店,省城大飯店,房間已經開好了。”他說這話時,目在客廳里掃了一圈——周姨從西邊走廊探出半個子,看見有客人,又了回去。
魏明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然後移開目,像沒看見一樣。
“我是來接你們出去吃的。”他說。
許師長不在家。魏明遠連問都沒問他一句。
省城大飯店的包間里,水晶吊燈把桌面照得亮晶晶的。魏明遠點了滿滿一桌子菜,有魚有蝦有蟹,還有一道佛跳墻,小盅燉的,揭開來熱氣騰騰地往上冒。
“吃,多吃。”魏明遠把螃蟹掰開,蟹黃滿滿地淌出來,他把蟹殼遞給許澤銘,“小時候你娘寫信來,說你最吃蟹。有一回你吃了三只,拉了一夜的肚子。”
許澤銘接過蟹殼,角了一下,低頭吃了一口蟹黃。很鮮,跟記憶里的味道不一樣。記憶里的螃蟹是吳媽蒸的,許太太把蟹拆出來,一小碗一小碗地分。
席間魏明遠講了許多南洋的事。講他頭一回去馬六甲,聽不懂當地人的話,用手比劃著做了一筆買賣。
講他在新加坡看英國人打板球,看不懂規則,只覺得那些人穿著白服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很是稽。
講他有一回在海上遇了風浪,一船貨全翻了,他抱著一塊船板漂了三個時辰,被一個漁民用漁船撈起來,撿了一條命。
他講這些的時候語氣輕松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,時不時笑幾聲,笑得包間里的窗簾都在抖。許澤銘跟著他笑,沈棠也抿著笑。
“舅舅,你現在做什麼生意?”許澤銘問。
“什麼賺錢做什麼。橡膠,白糖,香料,有時候也跑跑船運。”魏明遠拿餐巾了手。
“前幾年在南洋包了一塊橡膠園,算是翻了。從前你娘在的時候,我自己都吃不飽,想幫襯也幫襯不上。走了,我這做舅舅的,總不能一直空著手。”
他說到“你娘在的時候”,聲音微微低了一下,然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又恢復了方才的響亮。他不喜歡許師長,沈棠知道。他進門到現在,一個字也沒有提“許師長”三個字。
許太太是他唯一的妹妹,嫁過來時也是個鮮鮮的姑娘,後來年紀輕輕就死在老宅里,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。如今許師長又娶了二姨太,家里烏煙瘴氣的。
飯後,魏明遠讓茶房撤了碗碟,換上三杯龍井。他從西裝袋里掏出一個信封,推到許澤銘面前。
“這是什麼?”
“自己看。”
許澤銘拆開信封,里頭是一本存折。花旗銀行的,藍皮金字,翻開來看,數字後面跟著一串零,他數了兩遍才數清楚。他抬起頭看著魏明遠,張著,沒說出話來。
“魏家的產業,本來就有你娘一份。”魏明遠把玩著手里的打火機,銀殼的,在燈下一閃一閃,“嫁到許家以後,沒過什麼福。這份家產沒帶走,現在就都是你的。我給你開了個賬戶,這筆錢是給你自己留著的私房錢。想買什麼就買,想怎麼用就怎麼用,不用跟許家報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