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澤銘把存折往回推。“舅舅，這太多了——”
“多什麼多。”魏明遠手把存折又推回去，那只手糲厚重，像一片被海水泡過的船板，穩穩地覆在存折上，紋不。
“你記著，你是魏家的外甥。你娘不在了，魏家的門還開著。以後不管你遇到什麼事，需要用錢，需要人，一個電報發到閩省，舅舅坐船來。”
許澤銘低下頭，手指攥著那本藍皮存折，指節發白。沈棠坐在旁邊，看見他的結滾了一下，又滾了一下，但最終沒有哭。
許太太走後他哭過一次，後來就再也沒在人前掉過眼淚。
“收好。”魏明遠收回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從口袋里掏出兩張名片放在桌上，“這是我在這邊的合伙人和律師的聯系方式。有事找他們，比找許家管用。”
許澤銘把名片收好，跟存折一起放回信封里，然後塞進校服側的口袋。
周姨越來越焦慮了，的肚子一直沒有消息。
來許家一年多，起初許師長對是有新鮮勁的，也覺得懷上是遲早的事。可一個月過去，兩個月過去，半年過去，一年過去，什麼都沒有。
一個姨太太，沒有孩子，就等于樹沒有。再得寵也是一陣風，風過了就散了。
開始看醫生。
省城的西醫醫院人多眼雜，中醫堂也大半認得許家的汽車。便讓王媽去打聽，專找那些藏在巷子深的老郎中。
王媽是省城人，地面，每回出去買菜，便拐進那些七彎八繞的巷子里，替約好了，再換了不打眼的裳悄悄去。
看了一個又一個。有個白胡子老頭說氣兩虛，開了八珍湯，喝了兩個月，肚子還是沒靜。
有個中年婦人說是宮寒，讓用艾葉灸肚臍，灸了一個月，肚皮上燙出一片紅印子，許師長問怎麼了，說是端湯燙的。
還有一個更神，說能把出男胎胎，把了半天脈說“快了快了”，快到現在也沒快出來。
最後一個大夫是王媽費了好大勁才找到的。說是從前在北平同仁堂坐過堂，因為得罪了人，躲到省城來，藏在城北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巷子里。
周姨去了，老大夫把了許久的脈，又問了月事、飲食、起居，最後摘下眼鏡了，說了一句讓心里涼了半截的話。
“太太的子，沒有什麼大病。懷不上，不一定是人的事。”
周姨坐在那張舊得發亮的木椅上，半天沒說話。
不一定是人的事。可就算是男人的事，又能怎麼樣呢？還能讓許師長去看大夫？
站起來，付了診金，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王媽走在旁邊，低了聲音說：“您別灰心。這種事，也講究個緣分。”
周姨沒應聲。黃包車的子碾過青石板路，咯噔咯噔地響。街兩旁的梧桐樹長了新葉，綠綠的，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。
看著那些新葉，忽然覺得它們離很遠，春天是別人的春天。
王媽沉默了一路。回到許公館，王媽把房門關嚴了，聲音得極低，低到像從門里進來的一風，“我有個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周姨沒抬頭。“講。”
王媽又往前湊了湊，幾乎著的耳朵。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含在舌頭底下滾了好幾滾才吐出來的。
“我聽人講過，有的人家，老爺不太行，人就自己想法子，借了個種。等懷上了，老爺以為是自己的，高興得什麼似的。從那以後，在府里的地位就穩了。”
周姨的手指停住了。手帕從指里下去，落在榻上，皺一團。
抬起頭看著王媽。王媽的臉在昏暗的線里顯得格外認真，眼角的皺紋一條一條的，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這種事……”周姨的聲音發干，“要是敗了……”
“怎麼會敗呢？”王媽的聲音還是得低低的，“您想想，只要日子對得上，誰能說什麼？等孩子生下來，眉眼像誰還不一定呢。小孩子剛生出來都一個樣。”
“讓我想想。”
王媽便不再說了。
這一想，就想了好幾天。
周姨照常出門應酬。劉參謀長家的姨太太請喝茶，去了。孫長家的姨太太請打牌，也去了。牌桌上嘩啦啦的洗牌聲里，忽然走神了，打錯了一張牌，讓對家胡了一把大的。
“周姐今天心不在焉。”孫長家的姨太太笑著洗牌，手指上戴著一枚新打的翡翠戒指，水頭極好，據說是孫長新賞的。
周姨笑了笑，說昨晚沒睡好。
看著桌上嘩啦啦翻的麻將牌，看著那些白生生的手在牌堆里抓來抓去，忽然覺得很沒意思。
們這些人，爭來爭去，爭的不過是男人的一點余溫。余溫沒了，就什麼都沒了。
可還是想爭。
那天從牌局出來，沒有直接回許公館。讓黃包車拐進了柳巷旁邊的一條小街，那里有一家常去的茶樓，“沁芳閣”。
茶樓不大，上下兩層，樓下是散座，樓上是雅間。老板娘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，姓秦，圓臉，笑起來很和氣，見周姨來了便親自迎上來，引著往樓上雅間走。
“還是老位子，靠窗的。”
周姨坐下來，要了一壺碧螺春。秦掌柜親自沏了端上來，又擺了兩碟點心，一碟桂花糕，一碟椒鹽。
樓下有人在說書。說的是《三國》，講到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，驚堂木一拍，滿堂喝彩。
周姨聽了一會兒，心思不在上頭，便偏過頭去看窗外。窗下是一條窄巷子，對面是茶樓的後廚，隔著窗戶能看見里頭的人忙忙碌碌。
看見了那個伙計。
他從後廚端著一摞蒸籠出來，蒸籠摞得比他頭還高，他卻走得穩穩當當的。
走到門口時，最上頭那一籠歪了一下，他騰出一只手扶住，作又輕又快，像扶住一片要落未落的葉子。蒸籠穩住了，他繼續往前走，側臉從窗下經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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