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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年輕的一張臉。十八九歲的樣子,眉骨高,鼻梁,下有一點尖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子卷到肘彎,出一截小臂,青筋可見。

他把蒸籠搬進後廚,又出來了。這一回是端著茶壺給散座的客人續水。他續水的時候微微彎著腰,臉上帶著一點不卑不的笑,既不殷勤也不冷淡,生的倒是好模樣。

周姨把目收回來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碧螺春的香氣在舌尖上滾了一滾,咽下去了。

不知道為什麼,又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
秦掌柜上來添水,見看著窗外,便順著的目瞧了瞧,笑了。

“那是小顧。才來幾個月,人勤快,話不多,眼里有活。”秦掌柜把茶壺擱下,“就是命苦。爹早沒了,娘是個藥罐子,底下還有兩個妹妹。他一個人打三份工,白天在茶樓,晚上去碼頭扛貨,閑了還給人抄書。抄得一手好字。”

周姨“嗯”了一聲,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。

秦掌柜便不再說了,下樓去招呼別的客人。

周姨坐在窗邊,碧螺春續了兩回水,喝到淡了,才起離開。

下樓的時候,小顧正蹲在樓梯口地。從旁邊走過去,他抬起頭,往旁邊讓了讓。看見他的眼睛——不大,但是很黑,黑得像兩粒被水洗過的石子,安安靜靜的。

“太太慢走。”他說。

聲音也好聽。不高不低,像溫水。

周姨點了點頭,走了。走到門口時,不知道自己為什麼,回頭看了一眼。

他還蹲在那里地。藍布褂子的後背被汗洇了一小塊,比別深一些。

周姨上了黃包車,回到許公館,天已經黑了。

走上樓梯的時候,聽見東邊走廊里傳來許澤銘的笑聲。笑聲從沈棠的房間里飄出來,混著碗筷撞的聲音。

自己的孩子將來也會這樣說笑嗎?

王媽已經把晚飯端了來,擱在桌上,用紗罩罩著。揭開紗罩,是一碗粥、兩碟小菜、一碟蒸餃。蒸餃的皮薄薄的,出里頭紅的餡。夾起一個,咬了一口。蝦仁餡的,很鮮。

王媽站在旁邊,看吃了兩個蒸餃,才開口。

“太太,上次說的事……”

周姨把筷子放下了。

“茶樓那個小顧。”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自言自語,“你打聽一下。”

王媽的眼睛亮了一下,往前湊了半步。“太太放心。明日我就去沁芳閣,跟秦掌柜聊聊。”

王媽作很快,第二天就回話。 “我打聽過了。那個小顧,顧文軒,人干凈,也嚴。家里就一個病娘和兩個妹妹,缺錢缺得厲害。這種事只要銀錢上給足,他不會說的。”

周姨沉默著,小顧斯斯文文的一個人,和許師長很不一樣。

王媽見沉默,又往前湊了半寸。“如果等到師長徹底不來了,就晚了。到時候就算懷上,日子也對不上。”

周姨想起顧文軒白凈卻健壯的胳膊,終于下定了決心。

“明天下午。”說。

沁芳閣的午後,茶客稀稀落落的。樓下的說書先生正講到《三國》的華容道,驚堂木一拍,滿堂喝彩。秦掌柜趴在柜臺上打盹,頭一點一點的,像一只困了的貓。

小顧照例在後廚與散座之間穿梭來去。

周姨坐在二樓靠窗的老位子上,碧螺春續了兩回水,椒鹽一塊沒。隔著窗子往下看,看他在樓下忙來走去。

他很年輕。眉眼清秀,不像個人,倒像個穿了短褂的學生。他端蒸籠時微微撐著腰,腰細瘦卻有力,從後背看過去,肩胛骨的廓隔著薄薄的夏衫約可見。

樓下又有新客進來,秦掌柜迎上去招呼。周姨趁著那片熱鬧走下了樓梯。經過後廚門口時,小顧正忙著。

“太太。”他站起來,手在圍上了。

“你是顧文軒?”

“是。太太您認識我?”

“秦掌柜說你抄得一手好字。”周姨說,“我想抄本經,按字給錢。”

小顧愣了一下,然後把圍解下來搭在門邊上。“太太要抄什麼經?什麼紙?什麼款?”

“你倒問得細。”

“抄經是細活,問清楚了才好下筆。”他說這話時神認真了些,“太太說個章程,我今晚就試寫一頁,您看看能不能用。能用就做,不能用也不耽誤您。”

周姨點了點頭。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,秦掌柜正在賬臺後低頭打算盤,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,沒有人往這邊看。

周姨從手袋里掏出兩張鈔票,擱在瓷碗旁邊。

“這是定錢。”

小顧看了一眼那兩張鈔票,沒有手拿,抬起眼睛看著:“太太還沒說要抄什麼經。”

“下次來告訴你。”

周姨轉走了。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,咯咯咯的,從後廚門口一路響到外頭的巷子里。黃包車夫在巷口等,上了車,車碾過青石板,咯噔咯噔地往北去了,背影在巷口的影里越來越小。

小顧站在後廚門口,低頭看著那兩張鈔票。然後他把鈔票拿起來,折好,放進的口袋里。

秦掌柜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後。算盤不響了,賬臺上安靜下來,茶樓里只有說書先生的驚堂木還在一下一下地拍。

看了一眼周姨離開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小顧口袋里出半截的鈔票角,目收回來時變得有些復雜。

“太太要抄經?”

“嗯。”

秦掌柜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拿起賬臺上的撣子,撣了撣柜面上并不存在的灰:“你的活,自己看著辦就好,好好給太太抄經。”

很快周姨就到快樂了。

許師長是那種人——躺下來像一堵墻,沉默、堅、從頭到尾不看。要小心翼翼地揣他的心意,揣他今晚來不來、累不累、想不想。

做的一切都是侍奉。而小顧不一樣。

他年輕,生,笨拙得有時候讓人發笑,卻肯低下頭來問“這樣好不好”。

他的手指上有燙傷的疤,糙的,卻帶著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溫度——那溫度不是為了完什麼任務,只是因為他想讓舒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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