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姨躺在沁芳閣二樓雅間那張窄窄的羅漢榻上,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件被擱在角落里落灰的擺設。是一朵正在開的花。
這件事最初的目的——那個借種的打算——當然還記得。
只是每次從沁芳閣出來,坐在黃包車上被晚風一吹,腦子里最先浮起來的,都是他額頭上沾著細汗、抬起頭來朝笑一下的樣子。
趙胖子的哥哥趙文正在督軍府當文書,省城里頭軍政要員的檔案他都經手。
許澤銘請他吃了一頓省城大飯店的西餐,牛排切得吱吱響,趙文正用叉子指著他說,孫經綸這個人,能查到的都在這兒了——從小聰明,書讀得好,省城中學畢業考了全省第三,拿了費留洋的名額,在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學金融。
出國前,沒有不良嗜好,不煙不喝酒,連舞廳都不去。出國後就不清楚了。
孫家門風嚴,孫司令治家如治軍,孫太太那雙眼睛更是什麼都逃不過。
這樣的人家,這樣的人,放在省城的婚嫁牌桌上,是上上簽。
許澤銘聽完,沉默了半盞茶的工夫。他承認,他沒有挑出什麼病。他原以為總能打聽到一點什麼——脾氣不好,眼高于頂——隨便什麼都好,能讓他有個由頭說一句“姐,這人不行”。
可是沒有。
他把這些講給沈棠聽時,兩個人正坐在房里吃晚飯。他把孫經綸的履歷一條一條地報出來,像在做軍匯報,語氣公事公辦的,臉上也沒什麼表。
沈棠聽完放下筷子:“這不還八字沒一撇呢,孫太太只是私下看了看,既沒有跟許家口風,也沒有讓孫司令來提親,那點心思,也未必就能真。”
許澤銘低下頭,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飯。燈影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,耳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紅,從耳垂一直漫到下頜角。
“那當然也要未雨綢繆。”他說,像是在跟自己較勁,“先把他的底細清楚。省城里那些高門子弟,看著面,誰知道里頭是什麼。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配得上我姐的。”
沈棠失笑:“你把心思用在正吧,前段時間我剛學,沒顧上問你,你有幾天鬼鬼祟祟回來的很晚,去干什麼了?”
許澤銘一本正經:“我就跟同學一起啊,你說哪幾天?我都忘了,估計是和趙胖子吃飯吧。”
沈棠還是有些放心:“既然你和趙胖子關系好,什麼時候帶回家吃個飯,我也見見你的朋友。”
許澤銘只能點頭應下。
省城中學的秋季運會,許澤銘報了個八百米。
他本不是出風頭的人,但育先生拿著花名冊一個個點名,念到他名字時抬眼看了看他的個子,說了句“長,不跑可惜了”,便替他做了主。
趙胖子在旁邊起哄,說你跑八百我跑一百,咱們兄弟倆把獎狀包圓了。
接下來半個月,許澤銘每天放了學就在場上加練。趙胖子陪著他,懷里揣一包芝麻餅,坐在跑道邊上啃,啃完了拍拍手喊一聲“還有兩圈”。
跑到最後幾天,八百米的績比一開始快了小半分鐘,育先生說有戲,拿個名次回來不問題。
許澤銘回去跟沈棠說了,沈棠正在燈下溫書,聞言抬起頭來,說了句“那我得去給你加油”。
運會那天是星期六。沈棠起了個大早,讓吳媽幫他備了一壺涼茶、兩條干凈巾,又往他書包里塞了兩塊芝麻糖。
許澤銘把巾翻出來:“不帶這麼多,娘們唧唧的。”
沈棠也不說話,把巾疊好又塞回去,書包拉鏈拉上,往他懷里一推。他抱著書包站了片刻,悶聲說了句“知道了”,然後背上出了門。
省城中學的場上扎了彩旗,紅的黃的藍的,被秋風吹得獵獵響。跑道是煤渣鋪的,踩上去沙沙的,跑起來揚起一小片灰。
沈棠到的時候,看臺上已經坐了不人,有學生有家長,還有幾個穿旗袍的太太撐著傘坐在第一排。
馬靜宜也來了,說是來給堂弟加油,結果找了一圈沒找著人,索挨著沈棠坐下,從手袋里掏出一包話梅分給吃。
八百米是上午第三項。發令槍一響,沈棠便站了起來。馬靜宜的話梅核含在里,含含糊糊地說“還沒跑完呢你急什麼”。
沈棠沒聽見,眼睛只盯著跑道上那個灰背心的影。許澤銘起跑不快,排在第四,過了第一個彎道開始超,到第二圈時已經追到了第二,步子拉得很大,背心被汗在上,脊背的線條隔著的布料出來。
最後一百米,他咬住了第一名,兩個人并排沖過終點,煤渣在腳下濺起來,像一小片灰蒙蒙的煙。
許澤銘領完了獎就往看臺這邊跑,仰著頭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看見沈棠便把手里的獎牌舉起來晃了晃。
“姐!”
他額頭上還掛著汗,頭發漉漉地在腦門上,沈棠把手帕遞過去。
“下午還有接力,”他說,“你先回去?”
“等你跑完。”沈棠把手帕收回來,“中午想吃什麼?”
“隨便。”
“沒有隨便。”
“那吃面。”
沈棠想了想,說:“回去讓吳媽做炸醬面,多加一勺醬。”
許澤銘說好,轉過往跑道那邊跑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一下。
沈棠說了句“別回頭,看路”,他這才大步跑遠了。
馬靜宜在旁邊把話梅核吐在手帕里,看了沈棠一眼,又看了許澤銘的背影一眼,沒說什麼,只是笑了笑。
下午的接力也拿了名次,銅牌,許澤銘跑最後一棒,接棒時排在第五,棒時生生追到了第三。育先生拍著他的肩膀說下學期繼續練,明年八百米能破校紀錄。
他上說“盡力吧”,回去的路上卻反復跟沈棠提起破紀錄的事,說校紀錄是多多,自己差了多多,明年再練一年有把握。
沈棠聽著,走了幾步才說了一句:“長,不跑可惜了,哈哈。”他偏過頭去,梧桐樹影從臉上過去,遮住了一點不住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