運會後的下一個周末,許澤銘把趙胖子帶回了家。
這是事先跟沈棠說好的。趙胖子的父母回鄉下老家收租子去了,家里不開伙,他便在學校食堂湊合。
許澤銘跟他一起吃了幾頓食堂——白菜燉條,蘿卜燒,得要用放大鏡找——覺得他可憐,便跟沈棠說了。
沈棠欣然應允:“那他來家里吃吧,多添一雙筷子的事,本來上次也說請他來家里吃飯的。”
許澤銘又補了一句:“趙胖子他媽臨走前給他留了一壇醬蘿卜,他每頓就靠那個下飯。”
沈棠笑了一下:“那讓他把醬蘿卜也帶來,我也嘗嘗。”
趙胖子來的時候騎了一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,車後座夾著一小壇醬蘿卜,車筐里擱了一兜橘子,說是他媽從鄉下捎上來的,比省城買的好吃。
他站在許公館門口仰頭看門上的銅環,張了圓圈:“澤銘,你家跟畫報上的洋房一樣。”
許澤銘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:“不至于,進去。”
沈棠正在廚房里忙。吳媽被支使去幫著招待——其實也沒什麼好招待的,就是比平時多擺了幾碟點心和一壺茶。
灶上的事吳媽不放心給別人,但沈棠說今天來做一個菜,畢竟弟弟第一次帶朋友回來。
吳媽拗不過,便守在旁邊看著火候。
春杏和小蓮也在灶下幫忙,一個遞鹽一個端盤,廚房里熱氣騰騰的,比過年還熱鬧。
“大小姐還會做菜?”小蓮悄悄問吳媽。
“太太在世時教的,”吳媽用圍了手,聲音低了,“說孩子不能不會灶上的事。不過大小姐不常做,爺每回都捧場。”
沈棠做的是一道干煸四季豆。四季豆掐了筋,掰寸段,下油鍋煸到表皮起皺,撈出來瀝油,再下蒜末、干辣椒、花椒香,四季豆回鍋翻炒,撒一撮鹽和白糖。
做這些事時不慌不忙的,油鍋滋啦滋啦地響,花椒在熱油里翻滾,麻香一陣一陣地往人鼻子里鉆。
起鍋盛進白瓷盤里,四季豆油亮亮的,蒜末炸得金黃,干辣椒切細紅艷艷地點綴其間,是擺在桌上就人移不開眼。
趙胖子被請上桌時還在夸許家的客廳氣派,一看見沈棠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,立刻住了,規規矩矩站起來,了一聲“大小姐”。
他平時在學校里跟許澤銘稱兄道弟科打諢,到了人家家里倒把禮數做足了,圓圓臉上堆著笑,眼睛瞇兩條。
“我趙文彬,”他說,“澤銘的好朋友。”
沈棠把盤子擱在桌上,笑著說:“我阿棠姐就好,澤銘常提起你。”
趙胖子坐下來,筷子還沒拿,先看了看桌上那道干煸四季豆。白瓷盤襯著油亮的豆角,蒜末金黃,辣椒鮮紅,配便先贏了一局。他夾了一送進里,嚼了兩下,小眼睛忽然瞪得溜圓。
“這個好吃!比我們學校食堂的炒豆角好吃一百倍——不是,一千倍!”
許澤銘白了他一眼。“學校食堂那是炒豆角嗎?那是水煮豆角。”
“這是我做的。”沈棠坐下來,拿起公筷又給趙胖子夾了兩,“喜歡吃就多吃點。這道菜我母親教我的,以前在家里常做。”
趙胖子回頭得意地朝許澤銘了眼睛:“阿棠姐比你說的還好,像仙一樣!”
然後埋頭飯,吃相生猛卻并不邋遢,米粒不掉,骨頭吐得干干凈凈,吃完了還用饅頭把盤子底上的湯了一圈,一口塞進里。
沈棠看著他吃,又夾了一塊紅燒放到他碗邊上。“文彬,以後沒事常來玩,我還擔心澤銘在省城沒朋友。”
趙胖子里塞滿了,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“噯”,又補了一句“阿棠姐放心,我們是過命的”。
沈棠笑了,又給他舀了一勺湯。
許澤銘坐在對面,手里的筷子停了。
他看著沈棠給趙胖子夾菜,看著給趙胖子舀湯,看著“文彬”時角帶著笑。
這些作,這些表,他太悉了——每頓飯給他夾菜,給他換熱湯,給他把挑出來的胡蘿卜夾到自己碗里。他以為這些都是他一個人的。
可現在也在給別人做。
趙胖子還在埋頭苦吃,完全沒注意到旁邊的人已經許久沒筷子了。
許澤銘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飯完,筷子擱下,起把碗筷收進托盤里,端起茶壺給沈棠續了半盞,啞聲說了句“我去端湯”,便快步往廚房走去。
吳媽正在灶前盛湯,看見他進來便說馬上好。
他靠在灶臺邊上,兩只手在兜里,看著鍋里翻滾的冬瓜排骨,忽然說了句:“吳媽,你覺不覺得趙胖子太能吃了。”
吳媽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了聲。“爺,人家是客。”
許澤銘沒有再說什麼。他端著湯碗走出去的時候,趙胖子正在跟沈棠講運會上的事。
說澤銘八百米最後那一下沖刺把育先生都看傻了,說省城中學沒人敢在接力賽上跟澤銘搶最後一棒——趙胖子講這些時眉飛舞,兩只短胳膊在空氣中比劃著,沈棠聽得認真,角自始至終彎著。
送走趙胖子的時候太已經偏西了。趙胖子推著那輛破自行車在巷口跟他們揮手,然後上車座,一路叮叮當當地騎遠了。
他那壇醬蘿卜被沈棠留下了一半,說好吃,他便高興得像中了彩票,說下回讓媽多腌一壇。
許澤銘轉往回走,步子有些快。沈棠跟在他後頭,梧桐葉在腳下沙沙地響。
“你這個同學人很好,”沈棠說,“實誠,熱心,對你也真心。”
“嗯。”
沈棠側過頭看了他一眼。他的手在兜里,肩膀微微聳著,是那種心里有事又不想說的樣子。
“你怎麼了?”
“沒怎麼。”
沈棠不問了,只是走在他旁邊。
許澤銘推開門進去了。吳媽在廚房里喊他幫著搬一壇醬菜,他應了一聲,聲音比方才高了些。
沈棠站在梧桐樹下,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天井,忽然想起他小時候也這樣。每回跟隔壁周家的小兒子多說兩句話,他就會把彈弓拉得特別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