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小姐,”吳三省終于把里那口茶安全地咽了下去,表恢復了長輩式的慈祥,“你說話倒是……爽快。”
“三叔過獎,”沈玉汐謙虛地擺擺手,“我就是個實在人。”
霍秀秀好不容易止住了咳,看向沈玉汐,眼神里寫滿了“這位姐姐好生猛”的崇拜。
從小在九門長大,見慣了說話繞八百個彎的人,頭一回遇到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,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
“沈姐姐,”霍秀秀把瓜子放下,往前湊了湊,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你說的那個一見鐘……是真的還是開玩笑的?”
沈玉汐看那雙亮晶晶的杏眼里寫滿了八卦的,忍不住想逗逗。
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然後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:“秀秀小姐覺得呢?”
霍秀秀倒吸一口氣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,臉上的表像是剛拆開了一份天大的驚喜。
“我就說嘛,小花哥哥這麼多年從來沒往家領過姑娘,這次居然直接讓你住下了,這怎麼可能是普通朋友——”
“秀秀,”吳三省輕輕咳了一聲,“別瞎猜。”
“三叔,這不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嘛,”霍秀秀整個人興起來,然後又湊近沈玉汐,低聲音,“沈姐姐,你放心,我絕對支持你們。
小花哥哥這個人吧,什麼都好,就是遇到什麼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。
你要是能讓他開心一點,我們都激你。”
沈玉汐差點被這突如其來的祝福給整破防了,這是來真的?
本意只是想胡說八道把話題岔開,怎麼莫名其妙就變了被親友認可的準友?
“那個……秀秀小姐,”沈玉汐試圖往回找補,“我剛才只是開個玩笑——”
“沈姐姐我秀秀就行,我都懂,”霍秀秀拍了拍的手背,一臉“你不用解釋我都明白”的表,“孩子嘛,害是應該的。”
沈玉汐沉默了。
發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:當一個人已經腦補出了一整套劇的時候,任何解釋都會變劇的一部分。
你說“不是真的”,人家覺得你在害;
你說“真的只是普通朋友”,人家覺得你在矜持。
這就像你永遠不醒一個裝睡的人,也永遠打不斷一個已經嗑上CP的人。
吳三省在旁邊看著兩個姑娘咬耳朵,表有些微妙。
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在沈玉汐臉上停了一瞬,那種審視的覺又回來了,但比之前淡了不。
大概是被剛才那番發言給整不會了,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從哪個角度繼續套話。
漸漸地,周圍的看客也越來越多。
等到差不多客滿的時候,樓下響起幾聲清亮的板鼓,接著京胡的弦音拔地而起。
原本還在嗑瓜子閑聊的看客們紛紛收了聲,目齊刷刷地投向戲臺。
戲臺上,前奏過後是一個亮相。
沈玉汐對戲曲一竅不通,上輩子唯一聽過跟戲曲沾邊的歌還是《戲腔古風混剪合集》。
但當一個著魚鱗甲、頭戴如意冠的影從側幕步出時,還是下意識地放下了茶杯。
是解雨臣扮的虞姬。
沈玉汐上輩子在視頻網站上看過京劇片段,但隔著屏幕看和現場看完全是兩回事。
那種段的韻致、眼神的流轉、水袖拋出去又收回來時帶起的風聲,每一幀都是活的。
霍秀秀湊過來小聲說:“小花哥哥好久沒唱這出了,今天是真高興。”
沈玉汐沒接話,現在的心活如果用彈幕來呈現,大概就是滿屏的“臥槽好”“媽媽我了”“這就是傳說中的解語花嗎救命”。
但畢竟是個修道之人,表面上還是要維持清心寡的形象。
于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用一種極其裝的語氣說:“嗯,不錯。”
霍秀秀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後出了一個“你就裝吧”的笑容。
臺上的虞姬正唱到“勸君王飲酒聽虞歌”那段,解雨臣的聲音清亮婉轉,每一個轉音都恰到好,哀而不傷,艷而不妖。
沈玉汐雖然聽不懂京劇的門道,但能覺到那緒,牽引著所有人的呼吸。
然後余瞟了一眼吳三省。
吳三省的表很專注,角掛著一欣賞的微笑,右手一直放在膝蓋上,食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節拍。
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長輩在欣賞晚輩的表演,沒有任何異常。
不知道解雨臣有沒有看出什麼,反正看不出來問題。
戲臺上,虞姬的劍橫在頸前,寒一閃的瞬間,整座戲園子靜得連針掉地上都聽得見。
沈玉汐手里的瓜子懸在半空,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。
以前刷到過一句話,說好的演員演到悲能讓全場落淚。
一直覺得那是夸張,直到今天,親眼看到解雨臣倒在戲臺上的那一刻,明明知道是假的,心還是猛地揪了一下。
下一秒,掌聲如雷。
沈玉汐回過神來,發現自己手里的瓜子已經被碎了。
若無其事地把碎瓜子殼放在桌上,用茶杯住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
吳三省站了起來。
“三叔,您去哪兒?”霍秀秀問。
“去趟洗手間,”吳三省整了整外套,笑容隨意,“年紀大了,坐不住太久。”
他說完轉朝樓梯口走去。
沈玉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,總覺得哪里不太對。
低聲音問霍秀秀:“洗手間在哪個方向?”
霍秀秀指了指相反的方向:“那邊。”
沈玉汐沉默了一瞬。
很好,這位“三叔”去了一個不是洗手間的方向。
猶豫了大概三秒鐘,要不要跟上去看看。
三秒鐘之後,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瓜子皮,對霍秀秀說:“我也去趟洗手間。”
霍秀秀看著,表微妙:“沈姐姐,洗手間不在那邊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,”沈玉汐面不改,“我先去後臺看看你小花哥哥。”
霍秀秀眼睛一亮,那個“我懂的”的表又回來了:“去吧去吧,不用著急回來!”
沈玉汐有些無奈,現在說什麼都會被霍秀秀自翻譯劇,還不如省點口水。
朝吳三省消失的方向走去。
煉氣期二層之後,的五比普通人敏銳了不,腳步聲放輕之後幾乎聽不到任何響。
穿過走廊,拐過一個轉角,遠遠地看見吳三省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,背對著走廊,一不。
沈玉汐躲在廊柱後面,屏住呼吸。
吳三省站了大概有半分鐘,然後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翻蓋手機,按了幾下按鍵,似乎是在發短信,作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。
發完短信之後,他把手機收回口袋,卻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對著窗外那幾棵棗樹看了半天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那聲嘆息很輕,輕到如果不是沈玉汐現在耳力過人,本聽不見。
沈玉汐愣了一下。
從來沒想過,這位假三叔在沒人的時候,會對著幾棵老棗樹嘆氣。
這一刻,突然意識到,小說劇可以想看就看、不想看就丟,但他們卻不能,那是他們必須面對的人生。
他們是活生生的人,他們也會痛。
沈玉汐沉默了一下,又悄悄退了回去,沒有驚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