彗星走出指揮室的時候，夜已經完全沉下來了。場上空的，只有幾盞夜燈在地面上畫出模糊的圈。手上依舊夾著終端，屏幕的微映在臉上，照出一點疲憊的廓。今天一整天，從早上到現在，幾乎沒有空閑，但步子還是很穩。
路過集訓隊宿舍的時候，放慢了腳步。
宿舍門口，葉寸心一個人坐在那兒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的作訓服已經換下，換上了短袖短，小臂出一截被石子地蹭紅的皮。彗星遠遠看了一眼，沒有立刻走過去，因為的余先掃到了另一個方向。
旗臺那邊，一個兵正踉蹌著走過去。步子不穩，像每一步都在跟自己較勁。走到旗臺前，停下，猶豫了很久，彗星看著站在那里，後背在夜里微微發抖。朝著那個兵走過去，走到面前停住了。
“教……”
彗星看著。這個兵臉很白，干裂，眼底的已經在熄滅了。
“退出并不意味著你不夠優秀。”彗星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“只能說明你發揮的地方不在這兒。”
兵的抖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是說了一句：“謝謝教。”
彗星手拍了拍的肩膀，力道很輕，但那只手停了一瞬：“好好休息，明天送你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兵轉走了，步子比來的時候松了一點。
走後，旗臺那邊又過來了兩個兵，互相攙著。彗星看了們一眼，沒有阻止，也沒有說話。們低著頭從邊走過去，彗星側過讓了半步。
等那三個人都走了，彗星才轉走到集訓隊宿舍門口，在葉寸心旁邊坐下來。
“還沒睡啊。”說。
葉寸心目落在場方向的夜燈上：“睡不著。”
彗星偏頭看了一眼：“小小年紀，心思還重。”
葉寸心終于轉過頭來：“我也只比你小三歲。”
彗星笑了一聲，那笑在夜風里很輕：“比我小三歲還不算小？既然睡不著，那聊聊天？”
葉寸心沉默了一會兒：“我沒想到你竟然是我的教。”
“我也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你，”彗星把手臂搭在膝蓋上，目落在遠，“不過仔細想想，也在理之中，畢竟特種兵是你的夢想。”
葉寸心的角了一下：“是啊，我的夢想。你知道我來到這兒有多不容易。所以，我不想被淘汰。”
彗星偏過頭看了一眼：“你沒有告訴你媽媽你來參加特戰選拔？”
葉寸心的肩膀微微一，像是被中了什麼。低下頭，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了一下又松開：“我沒告訴。所以，你也幫我保，好不好？”
彗星看了幾秒，沒有回答好，也沒有問為什麼。
“你是個年人了，”彗星轉回去，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，“我不會干涉你的決定。”
葉寸心抬起頭看，了，像是想說什麼謝謝，又覺得說出來反而太正式了，最後把那個“謝”字吞了回去。
彗星也沒有再提那件事。沉默了一會兒，才重新開口，語氣換了一種：“既然決定留下來了，做好吃苦的準備了吧？特戰部隊不是那麼容易進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吃苦對于我來說無所謂，”葉寸心目認真，“就算把生命獻出去，我也在所不惜。”
彗星出手指點了點的額頭：“可以啊，覺悟高。但我跟雷神，還有所有的教，我們是不會輕易放過你們的。”
葉寸心的眼睛亮了，那白天打架時的銳氣又浮上來一點：“放馬過來吧，我時刻準備著。”
頓了一下，聲音忽然低下去：“小彗，今天謝謝你。”
彗星偏頭看：“謝我什麼？我可什麼都沒幫你。”
葉寸心搖了搖頭：“就是因為你沒幫我，我才要謝謝你，謝謝你一視同仁。”
彗星沉默了兩秒，手在後腦勺上拍了一下，不重：“我當然要一視同仁了。我知道對你來說你不需要我給你開後門，那是你的驕傲。對我來說如果給你開了後門，那是對你未來的不負責任。”
“行了，”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土，“小孩子家家的，不要想那麼多。趕回去睡覺，後面幾天有你們的。”
葉寸心也跟著站起來，仰著臉看：“再次重申，我就比你小三歲。”
彗星看著那張在暗里倔著的臉，手又拍了一下：“比我小三歲也是小孩子。走了，回去睡覺。”
葉寸心揮揮手，轉進了宿舍。門在後合上，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，然後徹底安靜了。
彗星站在門口，等葉寸心的影徹底消失，才轉往自己宿舍走。
的宿舍跟譚曉琳挨著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腳步停了。
圍欄上坐著一個人。譚曉琳沒穿作訓服，換了短袖，兩條從圍欄邊緣垂下來，像等著什麼事已經等了很久了。
彗星走過去：“教導員，這麼晚還沒睡？”
譚曉琳抬頭看，表說不上輕松也說不上張：“我在等你。”
彗星在譚曉琳邊坐下來，圍欄是木頭做的，夜風吹了一晚上，坐上去有點涼。把終端放在膝蓋上：“等我做什麼？”
譚曉琳側過頭看了一眼：“我可以跟你聊聊嗎？”
“好啊，”彗星靠進圍欄的立柱上，“想聊什麼？”
譚曉琳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把要說的話在腦子里重新理了一遍，然後才開口：“今天白天的事……我回去想了很久。你們說得對，我沒有經歷過你們經歷的那些，沒有過你們過的訓練，所以我不該用我自己的標準去判斷你們的訓練方式。”
彗星偏過頭看，語氣不輕不重：“們確實很累，但那不是因為我們的訓練強度太大了，而是因為們還不夠強。第一天就垮掉的人，三天一定會走，第一天咬著牙撐過去的人，才有可能留到最後。我們天天喊著男平等，若是連我們自己都看輕自己，怎麼在未來的戰場上活下去，敵人的子彈不會因為你是人就偏一分。”
譚曉琳安靜地聽完，然後問了一句：“你也是從第一天咬著牙撐過來的嗎？”
彗星的手指在終端邊緣停了一下：“是啊。不只是我，每一個特戰隊員都經歷過這些。”
譚曉琳輕輕笑了一聲。
彗星偏頭看：“笑什麼？”
譚曉琳理了理被風吹的頭發，笑容還沒完全收干凈：“笑我自己。來報到之前我做了很多功課，看了很多特種部隊的資料，我自認為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。結果來了第一天就被你們摁在地上。”
彗星角彎了一下：“我看到了。他們把你扔進泥潭之後，就轉來對付我了，不過也沒讓他們討到便宜就是了。”
譚曉琳偏過頭看，表復雜：“不只是他們，還有你。傷疤那件事，你讓我在兵面前啞口無言。”
彗星靠在圍欄上，目落在走廊盡頭的夜燈上：“那只是讓你看見一些你之前沒見過的東西。”
譚曉琳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你這個人奇怪的。”
“怎麼奇怪？”
“白天的時候我覺得你特別冷，特別不近人。現在坐在這兒，你又好像沒那麼難說話。”
彗星把目收回來，落在自己的手上：“白天我是教。現在訓練結束了，我只是一個兵。”
譚曉琳盯著看了兩秒，忽然笑了出來。那笑聲在安靜的夜里有些突兀，但不刺耳，像是把憋了一整天的什麼東西放出來。
彗星等笑完了，從圍欄上站起：“早點休息吧。”
譚曉琳坐在圍欄上看著：“彗星。”
彗星回頭：“嗯？”
“白天的事，我不會記恨你。”
彗星在夜燈下面站了一拍，然後說：“我知道。你要是會記恨的人，今天就不會坐在這兒跟我說話了。”
轉往宿舍門口走了兩步，頭也沒回，關上門。
譚曉琳坐在圍欄上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過了好一會兒才真正地笑了一下。從圍欄上站起來，拍了拍子上沾的灰，往自己宿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