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中沒有府醫,沈若鳶讓春竹去府外請郎中,則端著溫熱的水,為夫君洗子。
王氏心疼兒子,直接手搶過木盆,嫌棄地白了沈若鳶一眼,“滾開,莫要留在這里礙手礙腳,你們這些貴懂得怎麼伺候人嗎?”
原本沈若鳶為了烈兒去求大理寺卿,王氏對終于有了點好臉。
可如今烈兒被打的幾乎丟了半條命,沈若鳶去大理寺是求的哪門子的?
怕不是去大理寺外轉了一圈專門做給看戲的吧?
真是晦氣!
王氏將這一切都歸咎在沈若鳶上。
“別以為我不知道,往日都是烈兒伺候你,你每日除了花費銀兩還會做什麼?真是個掃把星,烈兒娶了你過門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。”
也就命好,給生了個乖孫兒,不然王氏早就將打發了。
王氏抹了一把眼淚,拿著剪子,正剪開那件被染到早已干涸的單,卻見烈兒往里蜷了一下。
而他藏在被子下的那只手,正攥著沈若鳶的角,怎麼也不松開。
不爭氣的東西!
王氏氣極了。
都意識昏迷還不忘惦記媳婦,對這個親娘什麼時候能有這份心!
“還愣著做什麼,烈兒只要你,你來照顧烈兒。”王氏沒好氣的瞪了沈若鳶一眼,將手里的帕子扔給,“煜哥兒快醒了,我去看看煜哥兒,你就在這里守著我兒,不許離開!”
然而,就在此時,太監總管陳忠在衛軍的帶領下,帶著圣旨直接踏進了房門。
隨陳忠一起來的,還有太醫院的劉院使。
陳忠先是看了沈若鳶一眼,隨後掀開被角,瞥了眼榻上傷口目驚心的蘇烈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,“鎮國公何至于此啊……為國公,竟不惜在牢獄中自請刑,以示忠心,全然不顧自己的安危。”
“不過陛下宅心仁厚,聽聞鎮國公傷後痛心疾首,恨不能親自探,可朝中事務繁忙,陛下實在不開,這不,特意讓老奴帶劉院使來府中,為國公爺診治。”
“劉院使,”陳忠掐著嗓子瞧了他一眼,“快去給國公爺好好瞧瞧,莫要耽誤傷。”
為太醫院的最高長,居正五品,只為皇帝一人服務,如今肯為烈兒診治,如此皇恩浩,王氏寵若驚,拉著沈若鳶對著陳忠一個勁的跪謝圣恩。
屋地龍燒的極旺,沈若鳶卻覺得遍生寒,全然覺不到半分暖意。
劉院使拿著剪刀剪開蘇烈上臟污的單,一盆盆水從房中抬出,目驚心的傷痕模糊了皮,深可見骨,腥氣在屋蔓延。
沈若鳶攥著帕子站在屏風後,眼眶難掩酸,心中亦是委屈。
自請刑,多麼冠冕堂皇。
早在隨夫君回京前,沈若鳶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唯獨沒有想過夫君如此就丟了半條命。
若是沒他沒有他的授意,誰敢對當朝國公下如此重手。
沈若鳶心中暗下決定,等夫君傷勢好轉,就要勸夫君辭回鄉,哪怕婆母因此怨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哪怕做點小生意也好,至還能保住命。
此時,陳忠端坐在廂房的主位上,手里捧著明黃圣旨,不不慢地品了口茶。
沈若鳶強撐著笑意走上前,“陳公公,眼下可是要宣讀圣旨?”
“蘇夫人,不急。”
陳忠眼皮都未一下,臉上的表是笑著的,可在沈若鳶看來就是冷的毒蛇。
分明就是蕭稷的走狗!
想到那日在書房男人輕浮至極的言語,沈若鳶指尖陷掌心,一時屈辱難言。
在大魏,接旨的禮儀極其嚴肅,萬不能有一疏,沈若鳶強忍緒,吩咐丫鬟灑掃布置,在中堂正廳設好香案。
王氏在丫鬟的服侍下換上那許久未曾穿過的誥命服,沈若鳶沒有誥命加,換了一素雅得的服。
兩個時辰後,蘇烈在沈若鳶和王氏的攙扶下,強忍著上的疼痛,跪在前方正中的團上。
後跪著的還有那六名小妾和一眾丫鬟僕從。
陳忠不不慢地展開圣旨,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鎮國公蘇烈下不嚴,其下屬付明私通逆黨,致使我朝損失摻重,朕念其過往舊勛,不忍重。
即日起,褫奪蘇烈鎮國公爵位,降為開國縣侯,賜號順安,食邑一千戶,罷兵部尚書職,調任左千牛衛大將軍,掌執刀宿衛,欽此。”
大魏朝制森嚴,邸隨爵而定,隨貶隨收,國公府是府,如今國公爵位被褫奪,配套的宅邸和登記在冊的賞賜自然要收回。
賜的金銀皿玉綢被衛軍一件件被搬走,王氏抱著最後一件赤金打底的珍珠頭面,哭的肝腸寸斷。
親眼看著富貴從眼前溜走,這簡直比殺了王氏還難。
此次回京匆忙,府中除了那些賜之,并未置辦什麼值錢的家私,最後搬出宅邸時,顯得格外蕭瑟單薄。
夜漸沉,蘇烈帶著家中眷坐上破舊的馬車,連夜搬進了一與侯爵份相稱的府宅。
如今烈兒回來,王氏也不敢再用煜哥兒拿沈氏,索直接送回了沈若鳶院中,否則沈氏借著這個由頭和烈兒哭訴告狀,他們母子生出嫌隙,沒有必要。
屋燭火煌煌,卻有一種難言的寂靜。
蘇烈背後傷勢過重,他強撐著半邊子,剛將年的兒子哄睡著,就見自家夫人俏生生的站在榻前,手里拿著劉院使留下的藥膏,眼睛紅紅地盯著他瞧。
知道沈若鳶是在為自己擔心,蘇烈的心的我一塌糊涂。
“夫人,別哭,我自己的我自己清楚,這點小傷,休養幾日便好了。”
蘇烈幫兒子掖好被子,不想讓沈若鳶擔心,刻意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,結果因用力過猛扯到了後背的傷,繃的瞬間痙攣。
“嘶——”
蘇烈沒忍住溢出一聲悶聲,整個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你還逞強呢。”沈若鳶鼻尖酸脹的更厲害了,“你去榻上趴好,我替你上藥。”
蘇烈聞言,也不再,老老實實趴在榻上,任由沈若鳶替他上藥。
溫熱的指尖抹著冰涼的藥膏,輕地過他猙獰的傷口,激的蘇烈渾栗。
腦海中不由想到那日兩人未完的事,蘇烈心念一,呼吸不由變得重,奈何崽子橫在他上睡的正香,蘇烈就算有這個念頭也不敢開口。
這還是蘇烈頭一回覺得自家小崽子如此礙事。
懷揣著心事的沈若鳶并未察覺到蘇烈的異樣,猶豫開口,“夫君,不然我們辭吧,等你傷好些,我們離開京城,哪怕做個小營生也好……”
辭?
蘇烈有一瞬的錯愕,但看著夫人臉上不似作笑的表,沉默許久,最終還是嘆了口氣,“好,都聽夫人的。”
“……夫君,你不會怪我吧。”
左千牛衛大將軍品級與兵部尚書相同,都是正三品。
看似平調,實則從掌管軍政的實權大臣,了負責掌執刀宿衛的侍衛頭領,但仍是很多人眼里的香餑餑,天子近臣,權利不可謂不大。
對皇帝來說,既樹立了寬仁明君的形象,又給了嫡系朝臣代,更是對舊臣殘余勢力的威懾。
可對于久經沙場的將軍來說,這個位置無疑就是辱,更讓他為一個危險的靶子。
沈若鳶總覺得事不會如此簡單。
蘇烈自嘲一笑,“怪你作何?是為夫自己沒有本事。”
三年戍邊以來,夫人和阿娘從未跟他過過一天安生日子,太上皇尚在位時,朝中無將可用,這才提拔他為鎮北將軍,名義上重用,實則掣肘,上說著信任他,卻讓貴妃的弟弟當監軍,克扣糧草克扣軍餉。
蘇烈自掏腰包的那點銀錢只是杯水車薪,將軍府一度窮的都快揭不開鍋了,日常用度堪堪只夠維持溫飽。
尤其是沈若鳶生煜哥兒時虧空的厲害,恰逢那時打了勝仗,太上皇賞賜了不金銀,蘇烈為了穩定軍心,將一半金銀犒賞了將士,剩下的一半全都用來給沈若鳶調理。
蘇烈是個俗人,做本就是為了耀門楣,升發財,可當越久,倒是活的越他娘的憋屈了。
到頭來,他甚至連去珍寶閣為發妻和阿娘買兩件像樣發簪的銀錢都湊不齊。
有時候蘇烈也懷疑自己,他可能真的不太適合當。
再加上京中的那些個流言……
辭也好,遠離這些是是非非。
蘇烈嘆了口氣,一臉敗喪,“夫人,只怕你和孩子又要跟著我苦了。”
沈若鳶放下手里的藥膏,輕輕靠在他的肩上,“才不會呢。”
又不是過不了苦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