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,亞歲祈福。
沈若鳶陪同婆母王氏同往京郊外的清音寺。
自從上次沈若鳶做主,給了王氏兩箱籠的金銀後,王氏便也不再與沈若鳶相爭,這段時間倒是安分了許多,許是拿人手短,這一路上對沈若鳶倒是慈眉善目了許多。
今日是大節,清音寺外車馬喧囂,不世家夫人領著未出閣的小姐前來上香。
眼下大雨初歇,天氣有些寒冷,沈若鳶裹著一襲厚厚的白狐裘,手上捧著暖爐,在丫鬟春竹的攙扶下,踩著腳踏緩緩下了馬車。
前頭,婆母王氏早已帶著煜哥兒下了馬車。
若是沈若鳶生出一點想要親近煜哥兒的念頭,便會遭來王氏一記白眼。
“就你這破落子,日病氣纏,還是別來禍害我的乖孫。”王氏冷哼一聲,那張原本還算慈眉善目的臉又耷拉了下來,變了往日尖酸刻薄的模樣,“若是因你之故,讓煜哥兒在這佛門重地染上了晦氣,沈氏,你擔待得起嗎”
丟下這句話,王氏也不再看沈若鳶一眼,在丫鬟的攙扶下帶著煜哥兒進了寺院主殿。
“夫人……”春竹瞧著自家夫人了委屈,眼底滿是不平。
“無礙。”
沈若鳶強撐著一抹溫的笑,了上的狐裘,抱著掐金手爐順著青石階緩緩向前。
大殿檀香盤桓繚繞,佛相莊嚴,一派肅穆,王氏小心翼翼地將煜哥兒給一旁隨侍的婆子,自己則是跪在團上,絮絮叨叨地向菩薩求著子嗣與家宅平安。
沈若鳶斂去擺,跪在王氏側的布團上,雙手合十,求著家中親眷無病無憂,一世平安順遂。
待從正殿里出來,幾人正去後院禪房歇腳,半道卻被一位穿青灰法的老僧攔住了去路。
以為老僧是問他們打秋風要香火錢的,王氏當即拉長了臉,當即便要吩咐婆子將人攆走。
誰知那老僧連看一眼王氏都不曾,只是看著沈若鳶,兩手合十,“阿彌陀佛,看這位施主面相,福基深厚,乃是大富大貴之面相,唯獨心思太重,心又太,易為旁人勞心傷神,往後放寬心緒,掛俗世煩憂,必可扶搖直上,貴不可言啊。”
聽聞此言,王氏眉擰了死結,心中有些不大痛快。
這破落野和尚話里話外,不就是在暗諷這個做婆母的苛待沈氏嗎?甚至開始疑心,這野和尚莫不是沈氏故意請來給上眼藥的?
正吩咐婆子攆人,可一聽到那句貴不可言,王氏轉了轉眼珠,心思又開始活絡了。
沈氏到底只是一介婦人,家榮辱全系在夫家上,若真能大富大貴,豈不是說烈兒以後必能運亨通,扶搖直上?
……
此時,另一旁的蒼松夾道上,冬雨後林間冷,松針上綴著的凝結冰的水珠,映出幾抹纖細的人影,此刻正緩緩穿行于蒼蔭之間。
林嫣在一眾貴的簇擁下緩步向前,今日穿了一青層領棉襦,外罩了一件狐裘披衫,襯得整個人嫻雅端方,溫婉賢淑。
“嫣姐姐,你瞧那邊——”說話的是戶部侍郎的庶周令瑤。
刻意用帕子掩面,藏住了眉梢間一閃而過的輕蔑與譏諷,卻克制不住話語里的尖酸,“那不就是順安侯府的那個病秧子夫人,沈氏嗎?”
話音剛落,旁跟著的幾個世家貴便紛紛順著視線瞧去。
只見不遠的青石階上,一個婦人靜立在禪房前,梳著規整的婦人發髻,那張艷麗奪目的臉不施黛,依舊顯得白如玉,眉目含黛,面薄紅,素雅的狐裘更是將襯的段楚楚,柳若扶風,得驚心魄。
貴們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艷,很快便被輕蔑覆蓋,重新簇擁著林嫣恭維起來。
“要我說,就沈氏這種病秧子,哪里比得上嫣姐姐端莊大氣,還穿什麼狐裘?真真是小家子氣,和嫣姐姐比起來,簡直是雲泥之別!”
滿京城誰不知道沈氏與陛下昔日那點舊事。
那時沈氏多囂張啊,仗著有殿下撐腰,向來不將們這些人放在眼里。
如今遭陛下厭惡,自然不了落井下石。
“可不是嗎?聽說前些日子那個夫君的部下勾結前朝余孽,也幸虧陛下寬厚仁慈,不然那個沒用的夫君豈能活到今日?”
周令瑤捂輕笑,眼底滿是不屑,“要我說,還是嫣姐姐好,家風清正,如今朝中兩位宰相,陛下唯獨對林宰相恩寵有加,連李侍中都比不過,這明眼人都能瞧出來,陛下分明是對嫣然姐姐另眼相待呢……”
“算算日子,來年開春便是選秀了。以嫣姐姐的才貌和家世,此番若是了宮,必定能盛寵不衰,說不定,以後我們見了姐姐都得行禮了呢。”
幾人你一言我一語,將林嫣吹捧的有些飄飄然,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,但還是端的那副清貴樣,掩著帕子一笑,“妹妹們快別打趣我了,圣意高深,豈是我們這些後宅子能隨意揣測的……”
“姐姐莫要謙虛,這不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嘛……”
說到底,如今聚在這里的,大都是熙和舊臣的家眷。
們的父親在朝為,如今大半都要依仗林家。
當今陛下登基,朝中已然分為新舊兩黨。
陛下先前以雷霆手段洗張仲德一黨,留下的熙和舊臣已經所剩無幾。
那些得勢的新黨皆是寒門新貴,向來看不起他們這些舊黨。
唯有林中書,雖是熙和舊臣,陛下卻能不計前嫌,依舊重用,甚至能與備圣寵的李侍中平分秋,其中圣恩,不言而喻。
眾人的吹捧讓林嫣笑意愈發深,直到人群後方,傳來一句不合時宜的聲音。
聲音很小,帶著幾分不知所措的膽怯,“……可是我昨日在書房外,聽到爹爹說,陛下恤百姓勞苦,休養生息,加之朝堂正極力推行新政,又逢邊關異,今年并無選秀的打算……”
此言一出,原本還算熱鬧的蒼松夾道瞬間陷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嫣角的笑意瞬間凝固,藏在狐裘袖中的手掐著丫鬟的胳膊,刻意留過的指尖深深陷在里,直至掐出了痕。
丫鬟用力閉著,額上冷汗直流,不敢吭聲。
“妹妹怕是聽岔了吧?”周令瑤瞪了那子一眼,旋即冷笑一聲,“朝中大事豈是你一個宅子隨意揣測的?再者說,就你爹那個九品芝麻,連朝會都去不了幾次,能懂什麼新政”
“令瑤,住口!”
林嫣斥責了一聲。
真是個蠢貨!
隨即松開丫鬟的手,目自眾人臉上徐徐掃過,重新掛上了幾分名門嫡的溫婉氣度,“陛下圣人之君,自是心系天下,無論選秀與否,皆是為了大局著想,我等為臣,需恪守本分,豈可將選秀之事如此掛在邊?”
那小的兒早已嚇得臉慘白,低頭不敢再看眾人鄙夷的目,最後只干解釋了一句,"許是……我聽錯了,姐姐們莫怪。”
人群後方,一直沒有出聲的沈婉研聽的直發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