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四合,北平城籠在一片灰蒙蒙的天里。
一頂四人抬的紅綢小轎,從督軍元帥府的側門悄無聲息地抬了進去。
沒有鞭炮,沒有嗩吶,連個迎親的排場都沒有。
轎子穿過幾道月亮門,最後停在後院一偏僻的院落前。轎簾掀開,一個形纖細的人被丫鬟攙著下了轎。
沈晚棠。
從今天起,就是北平督軍元帥府的四姨太了。
聽雨軒的新房里,一對龍喜燭燒得噼啪響。紅映在墻上,把滿屋的大紅喜字照得明晃晃的。
沈晚棠坐在床沿上,頭頂著一塊沉重的紅蓋頭,視線里只看得見腳下一小片地磚。
的手藏在袖子里,指尖死死攥著一枚白玉簪。
并連理白玉簪,沈家的傳家之。簪尾暗藏細針,是如今唯一的防之。
屋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,接著是沈小桃低嗓子跟人爭執的聲音。
"我是四姨太的丫鬟,憑什麼不讓我進去?"
"帥的規矩,閑雜人等一律不準。"
衛兵的聲音冷冰冰的,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然後就沒聲了。
沈晚棠坐在空的新房里,四周安靜得只剩下喜燭燃燒的聲響。
這間屋子太安靜了。
不像是新房,倒像是一間牢籠。
深吸了一口氣,把心里翻涌的緒下去。手指在袖中了玉簪的簪尾,冰涼的讓稍微踏實了些。
等了很久。
久到喜燭滴下了半截燭淚,久到的腰背坐得有些酸疼。
直到——
廊下傳來了腳步聲。
那是馬靴踏在石磚上的聲音,沉穩,有力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。
"帥!"
衛兵齊刷刷的敬禮聲從門外傳來。
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然後,門被推開了。
夜風裹著屋外的寒氣灌進來,喜燭的火苗猛烈晃了幾下。
沈晚棠看不見來人,但聞到了。
硝煙味。
很濃的硝煙味,混著冬夜的寒氣和一說不清的冷冽。像是剛從戰場上走下來的人。
馬靴聲一步步靠近。
沈晚棠攥了袖中的玉簪,指節發白。
在等他按規矩拿喜秤挑蓋頭。
但他沒有。
啪——
一聲脆響。
冰冷的馬鞭上蓋頭的紅綢,猛地將它掀飛了出去。
大紅綢緞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落在地上。
燭驟然刺眼底,沈晚棠下意識瞇了下眼,然後抬起頭來。
面前站著一個男人。
黑軍呢大氅還沒,半敞著,出里面筆的深灰軍裝。肩章上的金線在燭火下反著。
他很高,往那兒一站,整間新房都顯得仄了。
五生得極好,鼻梁直,下頜線條鋒利,但那雙眼睛——
沈晚棠心頭一。
那雙眼睛冷得嚇人,像是鷹隼盯著獵一樣,沒有半分溫度。
更沒有半分新郎該有的樣子。
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一個字,對面的男人了。
他右手一翻,從腰間出一把手槍。
作快得沈晚棠幾乎沒看清。
等反應過來的時候,冰冷的槍口已經頂上了的嚨。
金屬抵在皮上,涼得像一塊冰。
沈晚棠的呼吸一下子堵住了。
心臟瘋了一樣往嗓子眼蹦,但沒有。
不能。
強迫自己的手指松開袖中的玉簪,讓眼睫微微了一下,眼眶里出一層水來。
驚的、無措的、弱的。
這才是一個落魄孤在這種況下應有的反應。
霍寒霆居高臨下看著,槍口毫沒有移開的意思。
"說。"
只有一個字,聲音低沉冰冷,像是從嗓子深出來的。
"你是誰的人,來督軍府做什麼。"
沈晚棠沒有立刻回答。
知道這種時候太快開口反而顯得心虛。讓自己的抖了抖,間發出一個含糊的氣音,像是被嚇得說不出話來。
"近來送到我府上的人,"霍寒霆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,"沒有一個活著走出去過。"
槍口往前了,金屬硌在骨上,發疼。
沈晚棠沒有後退。
仰起頸子,白皙的脖子暴在槍管下面,看上去又脆弱又單薄。
堅的槍管出一道淺淺的紅痕。
開口了,聲線帶著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:"妾沈晚棠……家中遭逢變故,走投無路……才托人引薦府……只求一容之地……"
說得斷斷續續的,像是在極力克制自己的害怕。
"沈家?"霍寒霆的眉頭了一下,"哪個沈家?"
"江南……制香沈家。"
沈晚棠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,聲音得更低了。像是這個名字本就帶著某種不堪回首的分量。
霍寒霆的表沒有變化。
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,指節泛白。
只要輕輕一,面前這個人的命就沒了。
沈晚棠看著他的眼睛。
冷的,戾的,帶著隨時可以收割一條人命的殺伐之氣。
但也注意到了別的東西。
他的眉心鎖得很。
太附近的青筋在微微跳。
那是一種很細微的反應,如果不是刻意去看,本不會注意到。
沈晚棠認出來了。
那是頭痛發作前的征兆。
心里迅速轉了一圈,面上卻不聲。
仍舊維持著那副被嚇壞了的模樣,眼睛里蓄著淚,微微發抖。
垂下眼簾,借著微微吸氣的作,暗暗催了一東西。
那是質特殊帶來的微弱香。尋常時候幾乎察覺不到,但在這麼近的距離里,足夠讓對方聞見。
淡的,清的,若有若無。
霍寒霆俯下來。
他在審視。
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過分。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深的,近到能覺到他呼出的氣息掃過的額頭。
他在找破綻。
從驚恐的淚眼里,從微的睫上,從每一寸細微的表變化中。
沈晚棠沒有躲閃。
任由他看。
兩個人的呼吸錯在一起,一個冷,一個暖。
就在這時——
"帥!"
門外傳來一個戰戰兢兢的聲音。
是管家霍福。
"帥,前線急件,林總參發來的加電報,說是……說是十萬火急。"
霍福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,打破了屋快要凝固的空氣。
霍寒霆沒有立即應聲。
他的目在沈晚棠臉上又停留了兩秒,然後收回了槍。
槍柄歸腰間皮套的聲音,清脆利落。
"別耍花招。"
他丟下這句話,轉大步往外走。
軍呢大氅的擺掃過桌角,帶倒了一只茶盞。瓷碎在地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。
門開了,又關上了。
馬靴聲在廊下漸漸遠去。
沈晚棠一個人坐在床沿上。
喜燭的火映在臉上,忽明忽暗。
的手慢慢從袖中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手指還在發抖,指甲嵌進掌心里,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印。
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嚨。
不用也知道,那里肯定留了一道紅印子。
方才那一刻,是真的以為自己會死在這里。
喜燭噼啪響了一聲,燭淚滴落在燭臺上。
沈晚棠慢慢把呼吸調勻,攥的手指一松開。
這是踏虎的第一夜。
活下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