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寒霆走了之後,沈晚棠在床沿上又坐了好一會兒。
沒有立刻,也沒有人。就那麼坐著,像是被剛才那一遭了全的力氣。
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,才抬手,用指尖了嚨上的那道紅痕。
微微發疼,但不嚴重。
的眼神在這一刻變了。
方才那副驚恐弱的模樣,像是一層殼一樣從臉上剝落下來。出底下的神——清冷的,沉靜的,跟剛才那個淚眼盈盈的小人判若兩人。
"小桃。"低聲音喊了一句。
門外沈小桃早就等急了。聽見聲音立刻推門跑進來,一看見晚棠脖子上的紅印,眼圈當場就紅了。
"小姐!你沒事吧?那個,那個人他——"
"小聲點。"沈晚棠打斷,"把門關上。"
沈小桃趕把門帶嚴實了,又回頭把窗戶也關死。
"去嫁妝箱底下,有個暗格,把那個木盒子取出來。"
沈小桃應了一聲,蹲下去翻。
嫁妝箱子是兩天前送進來的,看著平平無奇。但箱底的夾層里藏著一個掌大的扁木盒,盒蓋上沒有任何標記。
沈晚棠接過盒子,揭開蓋。
里面整齊排著幾排細小的瓷瓶和紙包,都是調香用的細料。
尋常人就算翻到了,也只會當它是普通的胭脂水原料。
沈晚棠把盒子放在枕邊,重新蓋上。
"幫我把屋子收拾一下。"
地上還散著方才碎掉的茶盞瓷片,紅蓋頭皺地在桌腳底下。沈小桃一邊收拾一邊看了晚棠好幾眼,上想問什麼又不敢問。
沈晚棠沒多解釋。
站起,走到銅鏡前。
鏡子里映出的人,嫁還穿著,冠歪了半邊,妝面也有些花了。但那張臉——即便是在昏黃的燭下,也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抬手把冠取了下來,擱在妝臺上。
然後開始解嫁。
一邊換服,腦子里一邊在想剛才的事。
霍寒霆的頭痛是真的。
太的青筋跳,眉心鎖的紋路,那不是裝出來的。而且從他進門到離開,整個人上的煩躁越來越重,說話的節奏也在加快。
之前搜集到的報里提過,霍寒霆有嚴重的頭痛宿疾,多年難醫,每次發作都會暴躁到難以自控。
這是的機會。
沈晚棠換上了一件素雅的月白旗袍。暗紋滾邊,領口不高,微微敞著,出一截鎖骨的線條來。
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,拎起桌上早就晾好的一壺熱茶。
"小姐,你要做什麼?"沈小桃急了。
"送茶。"
"可是他剛才差點殺了你啊!"
沈晚棠看了一眼:"正因為沒殺,才更要去。"
沈小桃張了張,沒攔住。
端著茶盤走出聽雨軒,沿著回廊往主樓的方向走。
督軍府的夜晚很安靜,但到都有暗哨。隔幾步就能看見一個持槍的衛兵站在影里。
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,有人攔住了。
是副陸驍。
這人站在門外,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槍套。
"站住。書房重地,閑人免。"
沈晚棠低眉順眼地停住腳步,聲音放得很輕很:
"陸副,妾是來給帥送茶的。帥連夜理軍務,辛苦了,這是聽雨軒剛沏的熱茶。"
說話的姿態挑不出半點病。恭恭敬敬,不卑不,是一個府里側室該有的規矩。
陸驍皺了下眉,沒松手。
里面的聲音卻傳出來了。
"讓進來。"
是霍寒霆的聲音,冷冰冰的,隔著門板都帶著不耐煩。
陸驍抿了下,側讓開了路。
沈晚棠推門進去。
書房很大,桌上堆滿了紙卷和電報單。空氣里彌漫著雪茄的味道,混著濃濃的硝煙氣和墨水味。
霍寒霆坐在桌後面,大半張臉埋在影里。軍裝的領口已經解開了兩顆紐扣,看得出他煩躁得很。
桌角有一個倒了的藥瓶,白的藥片散落在桌面和地上。
是止痛的西藥。
他應該是把藥給打翻了。或者說,是自己摔掉的。
沈晚棠沒有去看那些藥片,也沒有多說什麼。
走到桌前,把茶盤放下,雙手捧起茶盞,微微欠。
"帥,喝口熱茶。"
霍寒霆抬起眼。
他的目從臉上掃下去,掃過微敞的領口,鎖骨的弧線,然後落在捧茶盞的手指上。
沈晚棠到了那道目的重量,但沒有躲。
把茶放到他手邊,然後退後半步。
就是在袖拂過書案的那一瞬間,暗中做了一個極小的作。
袖口側有一小片油紙包著的細末。的指尖輕輕一捻,紙包開了。
冷梅凝香。
這是獨門調配的安神冷香。用深冬的紅梅花蕊和清晨的寒調合,加了龍腦和白檀。
香量極。
在書房暖爐的熱氣烘烤下,那香氣慢慢散開了。
淡淡的,清清的。
像是大冬天的早上推開窗,聞到了院子里第一枝梅花開的味道。冷的,但不刺鼻。帶著一水的清潤。
房間里原本濃重的硝煙味和雪茄味,被這香氣一沖,淡了不。
霍寒霆的作突然停了一下。
他原本握著筆的手頓在半空,眉頭先是更了一分,然後,慢慢松開了。
那種像是有針在扎太的劇痛,竟然在這一瞬間開始退了。
不是徹底消失,但像漲的海水遇到了堤壩,被生生攔住了。
霍寒霆的眼神變了。
他猛地手,大手一把扣住沈晚棠的手腕,力氣大得驚人。
沈晚棠被他一拉,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,腰撞在了書案邊上。
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了。
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每一。
"你上什麼味道?"
他的聲音低下來了,不像剛才那麼暴戾,但多了一種說不清的危險。
沈晚棠的手腕被他攥著,有點疼。但沒有掙扎,也沒有出任何慌張的表。
"回帥的話,"的聲音很輕,很穩,"這是家鄉的土法子。用梅花的蕊和清早的水調和在一起,能安神養氣。妾見帥眉頭鎖,想必是頭疼得厲害,所以鬥膽一試。"
頓了頓,又加了一句:"絕沒有別的心思。"
霍寒霆盯著。
他的目像是一把刀子,一層一層地在臉上剮。
想從的表里找出一假話的痕跡。
但沈晚棠的眼睛很干凈。
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無辜,而是一種"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說的就是實話"的坦然。
霍寒霆的手指在手腕上又收了一下,然後松開了。
他沒有把趕出去。
"站那兒。"他指了指書案的另一頭,"研墨。"
沈晚棠愣了一下,隨即低頭應了聲"是"。
走到硯臺旁,取水研墨。
屋里很安靜。只有磨石在硯臺上旋轉的聲音,和霍寒霆翻閱文件的紙頁聲。
冷梅的香氣在暖爐的熱力下持續散發著,不濃不淡,剛好能將整間書房籠在一層若有若無的清冽氣息里。
霍寒霆批了一份又一份公文。
他的作比之前明顯順暢了不。眉心的褶皺漸漸舒展開來,握筆的手也穩了。
窗外的月移了好幾寸。
夜深了。
沈晚棠一直站在案旁,安安靜靜地研墨。不多話,不,偶爾在墨用完的時候續上新的。
霍寒霆擱下最後一支筆的時候,抬頭看了一眼。
還站在那里,形筆直,但眼睛底下有了一圈淺淺的青。
他沒說話,把目移開了。
桌上的公文全部批完了。
這在以前,是不可能的事。每次頭痛發作的夜晚,他本看不進去字。
霍寒霆靠在椅背上,目落在某個虛空的角落。
沈晚棠這個名字,已經被他記住了。
不是因為的臉,也不是因為方才的話。
而是因為那冷冷的、清清的梅花香氣。
那香氣上,藏著太多他看不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