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晚棠被沈小桃醒的時候,外頭的雪已經停了。
天亮得刺眼,屋檐上掛著長長的冰凌。
"小姐,福伯來傳話了,說老夫人在正廳等著,要行敬茶禮。"
沈小桃一邊說一邊手忙腳地給梳頭。
沈晚棠坐在鏡前,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道已經淡了不的紅印,拿了條領口稍高的旗袍換上。
素織錦緞,裁剪合,不張揚也不寒酸。
又在發間別了一素銀簪,左右端詳了一下,站起來。
"走吧。"
督軍府的正廳很大。
進門先是一陣熱氣撲面,炭火盆燒得通紅,整間廳堂暖烘烘的。
正中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老太太。頭發梳得一不茍,灰緞對襟襖子上別著一枚翡翠針。面相不算兇,但那雙眼睛往下一掃,不怒自威。
這就是老夫人金玉蘭了。
兩側的椅子上坐著三個人。
右手邊第一個,穿著藏青棉旗袍,手里撥著一串佛珠,面容和善。那是大姨太陳素雲。
左手邊的那個,打扮就完全不一樣了。一紫紅洋緞旗袍,耳朵上墜著珍珠耳環,手腕上疊著三四只金鐲子。臉上的涂得很厚,一雙吊梢眼往這邊掃過來的時候,角帶著一不加掩飾的輕蔑。
二姨太柳玉芙。
第三個坐在最角落里,穿一件淺灰的素旗袍,低著頭喝茶,沒什麼存在。那是三姨太蘇曼青。
沈晚棠在沈小桃的攙扶下走進大廳。
的步子不快不慢,腰背直,目不斜視。走到廳中央的位置站定,先朝老夫人行了個規矩禮。
舉手投足之間的做派,看得出是過教養的。
金玉蘭沒說話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柳玉芙先開了口。
"喲,這就是新來的四妹妹?"
的聲音尖尖的,帶著一種拿腔拿調的做作。
"我還以為多大的來頭呢,原來也就這樣。聽說昨晚還跑去帥書房了?小門小戶出來的,連規矩都不懂,頭一天進門就往書房里湊,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府里是你當家呢。"
話說得不輕不重,但每個字都帶著刺。
沈晚棠沒有接話。
只是微微欠了欠,表示自己聽見了。
然後就到了正式敬茶的環節。
丫鬟端上來一盞茶。
沈晚棠掃了一眼——茶盞里的水在微微冒泡。
滾燙的。
正常敬茶用的是溫茶,不可能這麼燙。
還沒來得及多想,旁邊的管事婆子忽然往前蹭了一步。這婆子生得又胖又壯,是柳玉芙邊的人。
婆子手一抬,像是要幫忙端茶似的,胳膊肘往茶盤上一——
茶盞歪了。
滾燙的茶水直接朝沈晚棠的手潑過去。
沈晚棠反應很快。
借著屈膝行禮的作順勢側了一下子,大半杯滾水潑在了地上的青石磚上,白霧騰地一下就竄了起來。
只有幾滴濺到了的手背上,燙出一小片紅。
沒有出來。
大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柳玉芙的角微不可察地了一下。
金玉蘭的眉心皺了起來。
老太太張了張,正要說什麼——
廳外又響起了那個悉的腳步聲。
馬靴踏在石板上,沉穩有力。
所有人都不說話了。
霍寒霆邁步走進來。
他今天穿的是一深灰的軍裝,風紀扣扣得整整齊齊。頭發往後梳著,臉上的表看不出什麼緒來。
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,直接走到主位上坐下了。
大馬金刀地往那一坐,眼睛往地上的那灘水看了一眼。
沒說話。
沈晚棠看見他坐定了,也沒慌。
轉走到丫鬟邊,重新倒了一盞溫度合適的茶。
然後跪了下來。
雙膝落地,脊背直。雙手把茶盞穩穩舉過頭頂。
"老夫人,請用茶。"
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不卑不,沒有半點哭哭啼啼的委屈勁兒。
金玉蘭看了好一會兒。
這個新來的四姨太,被潑了茶不吵不鬧,被兌了不哭不求。跪在那里端端正正的,倒像是個見過大場面的人。
老太太手接過了茶盞。
抿了一口,味道不錯。
"嗯。"金玉蘭點了下頭,朝旁邊的丫鬟示意了一下。
丫鬟捧上來一柄玉如意。
"拿著吧。"
沈晚棠雙手接過,磕頭謝了恩。
接下來是向三位姨太行禮。
沈晚棠站起來,先走到陳素雲面前。
陳素雲笑得很溫和,從旁邊拿了個荷包遞過來:"四妹妹,以後都是一家人了。"
沈晚棠接過荷包的時候,手指到了陳素雲腰間的香囊。
就是那一下。
的鼻翼微微了一下。
那氣味很淡,淡到普通人本不會注意。但沈晚棠不是普通人。
陳素雲的香囊里,混著一種東西。
一種微量的、慢的毒草氣息。
沈晚棠面上不聲,笑著道了聲謝,把荷包收袖中。
到柳玉芙的時候,氣氛就不一樣了。
柳玉芙翹著二郎坐在椅子上,眼睛上下掃了沈晚棠兩遍。
"四妹妹這段?"角一撇,聲音怪氣,"也太單薄了點。這樣的腰,怕是給霍家延綿子嗣都費勁。帥可不缺這樣的花瓶,妹妹你說是不是?"
話說得難聽。
旁邊的蘇曼青了一下子,像是想說什麼,又忍住了。
沈小桃站在門邊已經攥了拳頭。
沈晚棠依然沒有變臉。
正要開口回一句場面話的時候——
"咔。"
一聲清脆的響。
是瓷到桌面的聲音。
霍寒霆放下了手里的茶盞。
那只青花瓷盞落在紫檀木桌上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都不說話了。
柳玉芙的剛張開要說的下半句話,生生咽了回去。
霍寒霆靠在椅背上,表淡淡的。
他沒有斥責誰。
他開口說了一句話。
"四姨太從今天起搬到聽雨軒住。每日的晨昏定省也不用來了,免了。"
聲音不大,語氣平平。
但這話一出來,在場所有人的表都變了。
免了晨昏定省——這就等于說,四姨太不用每天來正廳給老夫人和各位姨太太請安了。
在這個府里,這是獨一份的待遇。
誰都沒有過。
柳玉芙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手里的帕子絞得咯吱作響,抿著,指節都在發抖。
陳素雲的佛珠撥聲停了一下,又繼續了。
蘇曼青低頭喝了口茶,沒有任何表示。
金玉蘭掃了自己兒子一眼,了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沈晚棠起謝恩。
"謝帥。"
抬起頭來的時候,恰好對上了霍寒霆的目。
那雙眼睛依然是冷的。
但其中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在打量,又像是在掂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