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雨軒收拾出來了。
院子不大,但很安靜。兩面圍墻把外面的嘈雜擋得干干凈凈。院當中種著兩株老梅樹,枝干虬曲,上面還掛著沒融完的殘雪。
沈晚棠搬進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收拾屋子。
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衛兵,默默數著他們換崗的間隔。
上午一次,下午兩次,夜間每隔一個時辰換一趟。
從聽雨軒到主樓有三條路,其中兩條有暗哨。
把這些東西記在了心里。
剛過午時,管家霍福親自來了。
老頭子站在院門口,笑得很客氣但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"四姨太,帥口諭,請您即刻往主樓書房去一趟,伺候筆墨。"
沈小桃正在院子里曬被子,聽見這話手上的作一頓。
來伺候筆墨?
"知道了,我這就過去。"
沈晚棠換了一服。掐腰的蘭花旗袍,剪裁合,領口不高不低。頭發沒有弄太復雜的樣式,只用一素玉簪挽了個髻。
走出聽雨軒的時候,能覺到兩旁下人們的目。
有好奇的,有妒忌的,還有著聲音在背後議論的。
全當沒看見。
穿過兩道月亮門,經過一個院子,再走過一條長廊。
沿途每隔十幾步就有一個持槍的衛兵。這些人看見過來,有的讓路,有的打量了兩眼,但沒有人攔。
帥下過令了,誰敢攔。
書房的門虛掩著。
沈晚棠在門口站定,輕輕敲了兩下。
"進來。"
推門進去,一雪茄和軍用地圖特有的油墨味撲面而來。
桌上攤著好幾張大比例的地形圖,紅藍鉛筆畫的箭頭和圈圈麻麻。幾份電報紙夾在文件夾里,旁邊還有一沓沒批完的調令。
霍寒霆坐在桌後面,對面站著副陸驍。兩個人正在說什麼。
沈晚棠聽見了幾個詞——"軍餉"、"運輸線"、"布防"。
沒有湊過去。
安安靜靜地走到角落里,找到硯臺和水盂,開始取水研墨。
磨石在硯面上一圈圈旋轉,發出細微的聲。
的手法很練。研墨的速度不快不慢,力道均勻。
不像是第一次干這個。
在研墨的時候,的指尖故意在墨里沾了一下。手指上殘留的那一點點冷梅凝香的氣息,就這麼溶進了墨里。
陸驍說完了事,敬了個禮,轉退出去了。
帶上門的時候,他的目從沈晚棠上掃過,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警惕。
門關了。
偌大的書房里就剩下了兩個人。
沈晚棠繼續研墨。
霍寒霆提筆批閱桌上的調令。
書房里很安靜,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磨墨的聲音。
沈晚棠研好了一碟墨,端著走到書案旁邊。
"帥,新墨。"
把墨碟放到筆架旁。
就是在放下的時候,的手指到了他的手。
是無意的。
兩個人的手指在筆架旁撞在了一起,就那麼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很糙。指腹上滿是槍繭和舊傷的痕跡,皮是燙的。
的手指很白,很細,微微泛著涼意。
這一就是一瞬間的事。
但霍寒霆的筆停了。
他沒有抬頭,但眼睛從文件上移開了。
他的目落在的手上,停了兩秒。然後往上移,落在的耳朵上。
的耳垂微微泛紅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屋里太暖和了。
沈晚棠正想把手收回來,他了。
霍寒霆的手反過來,扣住了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大。五指一握,的手腕就被整個包在里面了。
然後他用力一拉。
沈晚棠整個人踉蹌了一步,被拉到了他面前。
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。
的心跳猛然加快,但面上沒有出太多慌。
霍寒霆低頭看。
他坐著,站著,但因為他把拽得彎下了腰,兩個人的視線幾乎平齊。
"你這雙手。"
他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。
"是用來研墨的,還是用來暗算人命的?"
沈晚棠垂下眼。
"帥威震北方,妾不過一個弱子。"的聲音輕輕的,"世里活著不容易,妾所做的一切,只是想找一棵大樹遮風避雨罷了。"
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。
但上那冷梅的香氣,在兩個人靠得這麼近的時候,變得格外清晰。
霍寒霆的鼻翼了一下。
他吸了一口氣。
那香氣進了他的肺里,像一只看不見的手,把他腔里著的那躁郁之氣一點一點地往外推。
他上常年積累的暴戾和焦躁,在這一刻被平了大半。
他的手從手腕到了的腰上。
帶著槍繭的手指到旗袍下面的腰,的上的,沈晚棠的不由自主地了一下。
霍寒霆覺到了。
他手指收了一下,然後又松開了。
他松手推開,靠回了椅背上。
"繼續研墨。"
聲音恢復了冷冰冰的樣子。
沈晚棠沒有多說什麼。
退回到硯臺前,繼續磨。
一下午就這麼過去了。
外面的天一點點暗下來,窗外的雪又開始零零星星地飄。丫鬟來續了兩次燈油。
沈晚棠站在案旁,從白天一直陪到掌燈。
霍寒霆批完了所有公文。
他擱下筆,活了一下手腕,站起。
站起來之後他才覺得有點意外——今天整個下午居然一次頭痛都沒犯。
他扭頭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人。
還站在那里。臉上沒什麼表,但看得出有些累了。
霍寒霆把桌上的東西收拾了一下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開口了。
"今晚,本帥去聽雨軒歇。"
他是對著門外說的這句話。
門外站著霍福。
老管家愣了一下,隨即彎腰應了聲"是"。
霍寒霆邁步走了出去。
沈晚棠站在書房里,聽著馬靴聲遠去。
外面的暮已經很深了。
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被他攥過的手腕。上面還殘留著一點紅印。
不是槍的那種,是手指的。
把袖子拉下來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