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天,霍寒霆幾乎每晚都來聽雨軒。
有時候是深夜,有時候是天剛黑。進門之後也不多話,了軍裝就往床上一躺。
沈晚棠每次都提前備好熱茶和溫巾,不多問,不多說,安安靜靜地伺候完就退到一邊。
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奇怪的默契。
他不,也不主靠近。
但他每次來,都會睡得比以前好。
這件事傳遍了整個後院。
帥夜宿聽雨軒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了,到了第四天第五天,那些原本還抱著"新鮮勁兒過了就好"念頭的人,漸漸都不說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各樣的眼刀子。
洗房的婆子看見沈小桃去提熱水,故意磨磨蹭蹭不肯燒;廚房送來的菜里連著兩天都是冷的;還有人在聽雨軒院墻外面經過的時候,故意大聲說什麼"狐子勾人的手段"。
沈小桃氣得夠嗆,跑回來跟晚棠告狀。
沈晚棠正坐在窗前拿小剪刀修剪一盆蘭草,聽完之後只抬了下眼皮。
"別理們。"
"可是小姐——"
"越理越來勁。咱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。"
沈小桃憋著一肚子火,嘟嘟囔囔地去收拾院子了。
午後天氣不錯。
連著下了好幾天雪,今天終于放晴了。日頭雖然不大,但過雲層照下來,把院子里的積雪照得亮晃晃的。
沈晚棠換了一件厚實的棉旗袍,帶上沈小桃出了聽雨軒。
要去後花園那邊的藥圃看看。
之前搬進聽雨軒的時候就注意到了,後花園的角落里有一小片藥圃,種著些常見的花草。有幾味曬干之後可以香,正好手里的存貨不多了,得補一些。
兩個人穿過九曲回廊,走到後花園。
回廊的盡頭是一座小水榭,連著一座石拱橋。橋下面是一個不小的池塘,水面還結著薄冰,邊上種了幾叢枯荷。
沈晚棠剛走上石橋,對面就來人了。
不是一個人,是一群。
打頭的是柳玉芙。
二姨太今天穿了一件醬紫的皮領旗袍,頭上戴了鑲翠的金簪,手里還著一條繡花帕子。後跟著管事嬤嬤孫桂芬,再後面是幾個使丫鬟。
一行五六個人,浩浩地走過來,把橋面擋了個結結實實。
沈晚棠停下了腳步。
柳玉芙也停了。
兩撥人在窄窄的石橋上面對面站著。
柳玉芙的眼睛從沈晚棠上掃過去,角往上彎了彎。
"喲,四妹妹也出來散步?"
的語氣跟那天在正廳敬茶的時候一模一樣,怪氣的。
"這麼冷的天還出來吹風,是帥那邊伺候太累了,出來氣?"
沈晚棠沒接這個話。
"二姐好。"只是打了個招呼,然後往旁邊讓了讓,示意對方先過。
柳玉芙沒有走。
反而往前邁了一步,歪著頭打量沈晚棠。
"哎,四妹妹,你說你一個小門小戶出來的丫頭,怎麼就那麼大本事呢?進門才幾天,就把帥迷得五迷三道的,天天往你那院子里跑。"
說著,用帕子點了點沈晚棠的方向:"你是不是給帥用了什麼邪門的東西?"
沈小桃在後面聽不下去了:"你——"
沈晚棠手攔住了。
"二姐說笑了。"
柳玉芙冷笑了一聲。
往前又走了兩步,這下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一臂的距離。
"來來來,四妹妹,既然出來了,陪姐姐賞賞魚嘛。聽說這個池子里養了幾條好大的紅鯉魚呢。"
一邊說,一邊往池塘護欄那邊靠。
不是自己靠——而是擋在前面,著沈晚棠一步步退向護欄邊上。
石橋本來就不寬。兩邊的護欄大概齊腰高,年久失修,有幾塊石板都已經松了。
沈晚棠被到了橋的邊緣。
背後就是池塘。
水面還飄著沒化完的碎冰。
柳玉芙的眼睛瞇了一下,朝後使了個眼。
孫桂芬會意。
這婆子生得五大三,一條胳膊比沈晚棠的腰還。裝模作樣地往前走了兩步,腳下一個踉蹌——
"哎呀!"
大一聲,整個人朝沈晚棠撞了過去。
手臂帶著風聲,對準沈晚棠的腰背狠狠推了一把。
沈晚棠的往後一仰。
但在那一瞬間,的眼角余捕捉到了一個東西。
後花園假山石後面,出了半截黑的軍靴。
那只靴子剛剛停下來。
沈晚棠的角微微了一下。
沒有躲。
撲通——
一聲巨響。
沈晚棠整個人砸進了池塘里。
冰冷的池水在瞬間將吞沒。水花飛濺起來,打了橋面上所有人的鞋子。
"小姐!"
沈小桃的尖聲幾乎劈開了整個後花園的安靜。
"救命啊!有人落水了!救命——"
趴在護欄上拼命往下看,池水渾濁,只看見水面翻涌著一片白的水花。
柳玉芙和孫桂芬對了個眼神。
柳玉芙用帕子掩著,做出一副驚的模樣。
"哎呀!四妹妹怎麼掉下去了?快,快人來拿竹竿!"
得很大聲,但兩只腳釘在原地一不。
孫桂芬更過分。這婆子假惺惺地朝後面的丫鬟擺手:"去去去,去找竹竿!快去啊!跑什麼跑,慢慢走,別摔著了!"
一邊喊著快,一邊暗暗著節奏。
們不想那麼快把人撈上來。
最好泡久一點。
冬天的池水冰冷刺骨,泡上一刻鐘,就算撈上來也是半條命。
池塘里,沈晚棠在水下屏住了呼吸。
水太冷了。
冷得像刀子在割的皮。四肢幾乎在水的一瞬間就失去了知覺。
沒有掙扎。
在等。
水面上的聲音隔著水傳進來,模模糊糊的。有人在喊救命,有人在假裝慌。
然後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傳來。
很重,很快。
馬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,太悉了。
沈晚棠在水下微微彎了彎角。
來了。
假山後面走出來的是霍寒霆。
他原本是巡視完軍營回來,走到後花園的時候聽見了靜。那時候他剛從假山後面的小路上過來,人還沒面,就看見了橋上那一幕。
他看見了孫桂芬那一推。
看見了沈晚棠落水。
霍寒霆的臉在那一瞬間沉下來了。
不是生氣,是比生氣更可怕的東西。
他周突然發出一極強的迫,像是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殺意,鋪天蓋地地籠罩了整座水榭。
橋上的柳玉芙第一個覺到了。
回頭看見霍寒霆大步走過來的樣子,臉上的假笑一下子僵住了。
陸驍跟在後面,看了一眼池塘里的況,手已經開始解軍裝外套了。
但霍寒霆沒有等他。
他直接走上橋頭。
沒有停頓,沒有服,甚至連腰間的配槍都沒解。
他過護欄,縱跳了下去。
嘩——
巨大的水花沖天而起。
冰冷的池水瞬間將他整個人沒過。
霍寒霆在水里睜開了眼。
渾濁的池水視線不好,但他憑著本能朝下方去。
他的手臂穿過水流,到了一塊的布料。
是的腰。
細得他一只手就能攥過來。
霍寒霆一把攬住,把整個人按進自己懷里,然後蹬著池底的淤泥猛地向上沖。
兩個人破水而出。
水珠從頭頂飛濺開來,霍寒霆一手攬著沈晚棠,一手住岸邊的石板,翻躍上了池塘邊。
他渾了。軍裝在上,頭發上不斷往下淌水。懷里的人更是渾上下沒一干的,旗袍裹著,在皮上。
沈晚棠在他懷里微微發抖。
的已經凍得發紫了,臉白得嚇人。
但的意識還在。
半睜著眼睛,看著霍寒霆那張沉得像要殺人的臉,低聲音咳了兩聲。
霍寒霆沒有說話。
他轉頭看向橋上。
柳玉芙和孫桂芬還站在那里。
兩個人的臉已經白了。
柳玉芙的在哆嗦,帕子從手里掉到地上都沒察覺。孫桂芬更慘,兩條像篩糠一樣抖,實在撐不住,膝蓋一彎,直接跪在了漉漉的橋面上。
"、帥……"柳玉芙的聲音發,"四妹妹自己不小心——"
霍寒霆沒有看。
他低頭解下上的軍大氅——雖然也了一半,但厚實的呢料多能擋些風。
他把大氅裹在沈晚棠上,從頭裹到腳,裹得嚴嚴實實。
然後他彎腰,一只手穿過的膝彎,一只手托著的背,把橫著抱了起來。
沈晚棠的臉埋在他口,冰涼的鼻尖著他鎖骨下面那塊皮。
霍寒霆抱著人,從橋上走過。
經過柳玉芙邊的時候,他連眼皮都沒抬。
經過孫桂芬邊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,但冷得像從牙里出來的。
"把押到柴房去。"
孫桂芬"噗通"一聲趴在了地上。
陸驍揮了揮手,兩個衛兵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孫桂芬的胳膊,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拖。
孫桂芬開始嚎,又是喊冤又是求饒,聲音凄厲得整個後花園都能聽見。
柳玉芙站在橋上,臉灰敗,渾發,又不敢跑,只能在原地一不。
霍寒霆已經抱著沈晚棠走遠了。
他的步子很快,大步流星地穿過回廊,穿過月亮門,一路抱回了聽雨軒。
沈小桃跟在後面跑,跑到院門口的時候,霍寒霆已經進了正屋。
沈晚棠被他裹在軍大氅里,頭發漉漉地在臉上,人在他懷里像一只被雨淋的小貓。
但的手,在大氅底下,悄悄攥了一下。
在心里松了口氣。
這一步,賭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