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寒霆把沈晚棠放到床上的時候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不是裝的,是真的冷。
冬天的池水有多涼,只有真泡過的人才知道。骨頭里像灌了冰碴子,皮上沒一有知覺,凍得發紫。
"備炭火,燒熱水。快。"
霍寒霆的聲音從外間傳進來。
聽雨軒的侍從從來沒見過帥這副樣子——渾,臉鐵青,說話像下命令一樣不容商量。
整個院子的人幾乎是跑著去辦的。
炭盆加了三個,銅暖爐搬到了床腳。熱水從廚房一桶一桶地抬進來。
沈小桃端著一盆熱水進了室,剛要開口說什麼,霍寒霆已經把軍醫齊景山來了。
齊景山提著藥箱小跑進來,還沒來得及邁進室的門檻——
"站住。"
霍寒霆隔著屏風擋在那里。
"開個驅寒的方子。人不準進去。"
齊景山愣了一下,張了張,最後還是老老實實站在屏風外面,報了幾味藥名和用量。
沈小桃也被趕了出去。
霍寒霆關上了室的門。
屋子里就剩下了兩個人。
沈晚棠躺在床上,上還裹著那件了一半的軍大氅和被池水泡的旗袍。水漬打了錦被,在下洇出一大片深的印子。
的眼睛半睜著,焦距有些散。
池水太冷了,加上在水底憋了那麼久的氣,整個人現在又冷又暈,腦子里嗡嗡的。
霍寒霆走到床邊,低頭看了兩秒。
然後他手,開始解服上的盤扣。
沈晚棠覺到了。
的手指了一下,無力地拉住了領口的布料。
"帥……"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被凍得發不出力氣的沙啞。"讓小桃來……"
霍寒霆沒理。
他把的手撥開,手指挑開了第一顆盤扣。
漉漉的旗袍布料沉甸甸的,在皮上不好拽。他的作不算暴,但也談不上多細致。一顆一顆地解開,冷的布料從沈晚棠上剝離開來。
很白。
被冷水泡過之後更白了,白得近乎明。鎖骨下面的皮泛著一層淡淡的青,是凍出來的。
霍寒霆的手指到了脊背上的皮。
冰涼的。
像是了一塊冷玉。
他偶爾會從的之間聞到那微弱的冷梅香氣,但此刻這香味被池水沖淡了很多,只剩下若有若無的一點。
換服的過程沒有多余的話。
他從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凈的素白中,抖開之後給往上套。
套到一半的時候,他的手不可避免地到了的腰。
那個位置很細。
他之前在書房里就過一次,那時候隔著旗袍的布料。
現在只隔著一層薄薄的中布料,手掌上去,能覺到下面肋骨的形狀。
沈晚棠的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冷。
或者說,不完全是因為冷。
霍寒霆的手停了一瞬。
他的結上下了一下。
然後他把中的帶子系好了,手從腰上移開。
他拿了一條干巾來的頭發。漉漉的一頭黑發散在枕頭上,他一縷一縷地擰干水分,作出奇地耐心。
沈晚棠在這個過程中一直于半清醒的狀態。
的睫在。眼前的東西是模糊的。
知道這個男人在給換服、頭發。的在這些中不斷地發出微弱的反應,但的腦子因為發燒開始變得混沌。
熱度在從四肢往上蔓延。
落水的人最怕的就是這個——池水冰冷骨,上岸之後的應激反應會引起高燒。
沈晚棠的額頭開始燙了。
迷迷糊糊地了一下,臉頰不知道怎麼就上了一只手掌。
那只手掌很大,很糙,掌心的溫度很高。
鼻尖蹭了蹭那塊溫暖的皮,像是一種本能的反應。
霍寒霆整個人僵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著懷里這個半昏半醒的人,臉著他的手心,睫垂下來,投在臉頰上一片淡淡的影。
看起來太脆弱了。
脆弱到讓他心口某個地方發疼。
他沒有把手走。
過了幾秒,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烈酒和藥膏。
他注意到了——的腳踝上有傷。
應該是落水的時候被池底的尖石頭刮到了。一道兩寸來長的口子,皮翻著,滲出來的被冷水泡得發白。
霍寒霆把的腳抬起來,放在自己膝蓋上。
他先倒了些烈酒在傷口上消毒。酒接到生的時候,沈晚棠的腳趾猛地了一下,悶哼了一聲。
他用手穩住的腳踝,沒讓回去。
然後打開那盒九轉續命金瘡膏。
藥膏是深褐的,有一清涼的草藥味。他用手指蘸了一塊,涂在傷口上面。
他的作很輕。
跟他平時端槍扣扳機的作完全不一樣。
金瘡膏敷上去之後,沈晚棠皺的眉頭慢慢松開了一些。
外面的天漸漸黑了下來。
爐火燒得噼啪響。
沈晚棠的高燒一直沒退。額頭滾燙,時不時說一兩句含糊不清的夢話。
霍寒霆坐在床沿上,擰了熱巾給敷額頭。
一遍又一遍。
巾放上去沒多久就被燒得發燙,他就拿下來重新泡進熱水里擰干,再放上去。
反反復復,不知道多次。
沈小桃在門外不敢進來,隔著門問了兩回"小姐怎麼樣了"。
霍寒霆都沒應聲。
夜深了。
屋子外面的風刮得很大,呼呼地灌進窗里。
炭盆里的炭換了兩回。
沈晚棠的臉從蒼白慢慢轉了一種不正常的紅。
霍寒霆側耳聽了聽的呼吸——急促,但沒有之前那麼淺了。
他又換了一遍巾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外面的天從黑變了灰蒙蒙的。
沈晚棠額頭上的溫度終于開始往下降了。
的呼吸變得平穩了些,臉上那層不正常的紅也慢慢褪了。
霍寒霆手了的額頭。
不燙了。
溫熱的,正常的溫度。
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夜,服早就干了,但頭發和後背上還帶著冷的痕跡。他自己也是從池塘里泡過一遭的人,但從落水到現在,他連一個噴嚏都沒打。
他低頭看著沈晚棠的睡臉。
安靜的,平和的,像個孩子一樣的睡。
方才在水里撈起的時候,的輕得嚇人。
他想起自己的手臂環住腰的那一刻——那麼細的腰,那麼涼的皮。
他心口里那種悶悶的、堵著的覺又涌上來了。
說不清是什麼。
他不想去細想。
拂曉的過窗紙照進來,在地上投出一條灰白的帶。
霍寒霆站起來。
他替把被角掖好了。
作很輕,怕吵醒。
然後他轉走向門口。
推開門的那一瞬間,他臉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和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冷。
徹骨的冷。
陸驍站在廊下,一直在等。
見帥出來了,他立刻站直了子。
霍寒霆系上軍裝的風紀扣,從他面前走過去。
腳步聲在冷風里敲得梆梆響。
"提審。"
只有兩個字。
陸驍低頭應了聲"是"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