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督軍府的刑房在主樓後面的偏院里。
平時這個地方只有犯了軍規的兵才會被送過來。但今天不一樣。
今天拴在刑架上的,是後院二姨太的管事嬤嬤孫桂芬。
五花大綁,吊在木架子上。
旁邊放著冷水桶、皮鞭和幾樣沈晚棠不出名字的刑。
孫桂芬已經嚎了一陣子了,嗓子都喊啞了,整個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掛在那里,上被冷水澆過幾遍,服乎乎地粘在上。
正廳那邊,柳玉芙坐在偏側的椅子上,臉白得沒有一。
昨晚一夜沒睡。
一開始還想去找老夫人求,結果剛出院門就被陸驍的人給堵了回來。
"帥的命令,二姨太在事查清之前,不得外出。"
等于是被了。
柳玉芙這會兒端著茶盞,手抖得厲害,杯蓋磕在杯沿上發出咔咔的聲響。
沈晚棠是在辰時到的。
上披著一件厚實的狐裘披風,料子好,純正,是霍寒霆讓人送過來的。
昨天泡了那一遭冷水,今早起來雖然退燒了,但臉還是有些白的。上沒什麼,走路的時候步子也比平時慢了一些。
但來了。
霍寒霆允許來參加今天的審理。
沈晚棠走進正廳的時候,柳玉芙的目一下子就釘在上了。
要說不恨那是假的。
柳玉芙恨得牙——但更怕。
怕的是坐在正中位置上的那個人。
霍寒霆坐在一張黑皮軍椅上,疊著,手搭在扶手上。表看不出什麼緒,但那種從骨子里出來的寒氣,得整間廳堂沒人敢大聲說話。
他的面前扔著一把馬鞭。
象牙柄的,編著細的皮繩。
沈晚棠走到廳前站定。
霍寒霆的目落在上,上下掃了一眼,然後低頭用靴尖把那把馬鞭踢到了腳邊。
意思很明白——你來。
沈晚棠低頭看了一眼馬鞭。
彎腰把它撿了起來。
鞭子拿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沒用過這種東西,手談不上悉,但拿著倒也穩當。
沒有第一時間揮鞭子。
轉面向刑房的方向。
隔著廳堂的門,能約聽到孫桂芬在里面哭喊的聲音。
沈晚棠抬了抬手,旁邊的衛兵領了意,把孫桂芬從刑架上解下來押到正廳。
孫桂芬被拖進來的時候已經站不太穩了,兩個兵架著的胳膊像拖布袋一樣拖到了堂中央。
沈晚棠站在面前。
"孫嬤嬤。"
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"昨天在水榭橋上發生的事,你跟我說說吧。"
孫桂芬抬起頭來,一雙眼睛又紅又腫。
"四姨太!我冤枉啊!"
喊得撕心裂肺的。
"那是意外!我腳底打了!天爺做證,那橋面得很,我一個沒站穩就、就撞到了您上……"
"是意外?"
"是意外!千真萬確!"
孫桂芬拼命磕頭。
"不信您問二姨太,那會兒二姨太就在旁邊,親眼看見的,我是腳底打——"
"打。"
沈晚棠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。
然後手,從袖子里取出了一樣東西。
是一片碎了的金屬片。
很小,大概指甲蓋那麼大,是金的。
"孫嬤嬤認識這個嗎?"
孫桂芬低頭看了一眼。
臉變了。
那是一塊金護甲的碎片。
就是那種套在小拇指上的尖尖的金屬殼。後宅的太太們都喜歡戴,用來護指甲。
這塊碎片是沈晚棠落水之後,在自己旗袍的後背上發現的。嵌在布料的纖維里,不顯眼,但找到了。
這不是孫桂芬的東西。
孫桂芬是個使婆子,不戴這種細件。
但柳玉芙戴。
沈晚棠把碎片舉起來,讓廳里所有人都看清楚了。
"這塊金護甲的碎片,是從我落水後旗袍背面找到的。"
的語速不快,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。
"孫嬤嬤說自己是腳底打、不小心撞到了我。那我倒想問一句——一個人如果是倒了,應該是往前撲的。撞到我的應該是的肩膀或者手臂。"
頓了一下。
"但我落水之後,後背上只有推和抓的痕跡。而這塊金護甲碎片,就嵌在推力最重的那個位置。"
廳里安靜了。
沈晚棠接著說:"金護甲是尖的。用力推人的時候,尖頭刺布料,碎片落留在了上面。這說明當時有人用戴著金護甲的手,在背後用力推了我。"
的目掃過孫桂芬,然後落在了角落里的柳玉芙上。
柳玉芙的在那道目接到的一瞬間了一下。
"當然,"沈晚棠收回視線,"孫嬤嬤不戴金護甲。那這塊碎片是誰的,大家心里應該都清楚了。"
孫桂芬終于不喊冤了。
趴在地上,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柳玉芙坐不住了。
從椅子上了下來,"撲通"一聲跪在地上。
"帥!帥饒命!"
膝行著往前爬了兩步,磕頭磕得"咚咚"響。
"都是孫桂芬一個人干的!是自己非要手!妾什麼都不知道,妾事先一點都不知,是自己——"
把所有的罪往孫桂芬一個人上推。
又哭又磕頭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霍寒霆從始至終沒有開口。
他就坐在那里,看著這些人的表演。
沈晚棠走到他旁邊。
沒有繼續追究柳玉芙。
開口說了一句跟所有人預想不一樣的話。
"帥,妾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。"
霍寒霆看了一眼。沒說話,等著說。
"後宅的事,說到底還是家事。"沈晚棠的聲音很平和。"二姐雖然管教不嚴,但念在到底是一家人的份上,妾覺得還是從輕發落的好。鬧得太大了,外面人看了笑話,也折了帥的面子。"
的語氣不卑不。
不是在求,是在給臺階。
給柳玉芙臺階,也給所有看著這場戲的後宅中人一個信號——沈晚棠不是得勢就要趕盡殺絕的人。
但該罰的還是得罰。
霍寒霆抬手敲了兩下扶手。
聲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。
"孫桂芬,以下犯上,謀害主子。"
他的聲音冷冰冰的。
"杖斃。"
兩個字。
一條命。
孫桂芬"啊——"地慘了一聲,被兩個衛兵拖著往外拽。拼命蹬著,指甲在石板地上刮出了刺耳的聲響。
"帥饒命!饒命啊帥!我再也不敢了!我——"
聲音被拖到了院子外面。
然後是一下又一下沉悶的擊打聲。
每一下打在上都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。
孫桂芬的聲從尖利變了嘶啞,最後變了斷斷續續的嗚咽。
廳里的人沒有一個敢吭聲。
柳玉芙已經跪在地上不敢了,渾像抖篩子一樣。
霍寒霆接著說:"二姨太柳玉芙,管教無方,罰俸半年,足別院,即日執行。"
柳玉芙連連磕頭謝恩,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堆"謝帥不殺之恩"的話,被人扶著架走了。
外面的杖刑聲漸漸停了。
也不知道是打完了,還是人已經沒氣了。
後院里那些聞訊趕來看熱鬧的丫鬟婆子,一個個臉鐵青,兩打。
有幾個膽小的直接蹲在墻干嘔。
從今天起,再沒有人敢拿眼睛瞪沈晚棠了。
四姨太三個字在督軍府里的分量,從這一天起就變了。
霍寒霆站起來。
他走到沈晚棠面前,從手里拿走了那把馬鞭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"從今天起,宅庫房的對賬權,分一半給四姨太。"
這話不是對沈晚棠說的。
是對霍福說的。
霍福在旁邊愣了一下,隨即彎腰應了。
這就等于——四姨太現在有了僅次于老夫人的管家之權。
掌管庫房賬目,就意味著知道府里花了多銀子、用在了什麼地方。
這是實打實的權力。
沈晚棠低頭行了個禮。
"多謝帥。"
的聲音溫順和。
但在低下頭的那一瞬間,眼底深閃過了一道極快的。
冷的。
利的。
像刀鋒。
借霍寒霆的手,置了孫桂芬,住了柳玉芙,拿到了對賬權。
從今天起,在督軍府里的腳跟,算是扎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