置了孫桂芬之後,後院安靜了不。
不是那種平靜,是那種誰都不敢出聲的安靜。
送到聽雨軒來的飯菜再也不是冷的了。洗房的婆子見了沈小桃,臉上堆著笑噓寒問暖。連以前在背後嚼舌頭嚼得最歡的那幾個丫鬟,遠遠看見沈晚棠走過來就趕低頭讓路。
沈晚棠對這些變化不在意。
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。
霍寒霆給了對賬權,現在每隔兩天就要去一趟主樓後面的庫房清點品、核對賬冊。
這個差事本不輕松,但對沈晚棠來說,它有一個額外的好——可以借著對賬的名義,合理合法地在主樓附近走。
主樓後面有一個藏書閣。
沈晚棠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地方,是去庫房對賬的時候。
藏書閣和庫房在同一條甬道上,一左一右。庫房那邊進出的人多,但藏書閣那邊大門閉,門口常年有兩個衛兵站崗。
問過霍福,霍福說藏書閣里放著帥的私人藏書和一些老檔案——話說得含含糊糊的,但沈晚棠聽出來了。
那里面存著的不只是書。
督軍府這麼多年的機卷宗、軍務檔案、繳獲的戰利品清冊,應該都在那里面。
而要找的東西——沈家當年滅門案的線索——很有可能就藏在其中。
沈晚棠花了三天時間,把藏書閣周圍的況清楚了。
門口兩個衛兵,白天換一次崗,夜里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。
換崗的時候有大約一刻鐘的空檔——舊的一班走了,新的一班要從軍營那邊過來,中間有一段路要走。
藏書閣的鎖是普通的老式銅鎖,不算復雜。
後窗有一扇可以推開。
把這些東西都記在心里。
子時。
北風呼嘯。
督軍府主樓那邊已經熄了大半的燈。只有帥書房的窗口還著——霍寒霆今晚在批軍報,大概要忙到很晚。
沈晚棠讓沈小桃在聽雨軒守著院子,自己換了一服。
黑的。
的窄袖褂子和長,布料是啞的,不反。頭發用黑布包起來,腳上換了底的布鞋。
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。
跟白天那個溫端莊的四姨太判若兩人。
推開後窗,翻了出去。
聽雨軒的院墻不高,攀著墻頭翻到了隔壁的窄巷里。
夜風很大,吹得人臉上生疼。
沈晚棠著墻走。
沒有走大路。
大路上有巡邏的衛兵,火把照得亮堂堂的。走的是院墻和院墻之間的夾道,窄得只能側過人,平時沒人走。
走到主樓後面的時候,停下來了。
前方的甬道口有一個暗哨。
衛兵在角落的影里,邊放著一盞燈,但燈芯擰得很低。
沈晚棠閉上眼睛。
深吸了一口氣,讓空氣從鼻腔進。
風里有很多種味道。
遠火把燃燒的煙味,近衛兵上皮革和機油的味,再遠一點的廚房方向飄來的炊煙余味。
辨別著這些氣味的濃淡和方向,在腦子里畫出了一張看不見的路線圖。
這是沈家祖傳的本事——天機斷香訣。
靠嗅覺判斷風向、距離和人的位置。
在黑暗里,鼻子比眼睛管用。
繞開了暗哨。
藏書閣就在前面。
門口的兩個衛兵剛好換過一班。舊的走了,新的還沒來。
甬道上空無一人。
沈晚棠快步走到藏書閣後面的窗戶邊上。
窗栓是從里面扣的,但隙很大。出發簪,從隙里進去,輕輕一撥。
咔噠。
窗栓開了。
推開窗戶翻了進去。
藏書閣里面很黑。
不敢點燈,只能靠著窗戶進來的一點月辨認方向。
書架一排排立在兩側,從地面一直通到房梁。上面擺滿了各種卷宗、檔案、書籍。
沈晚棠憑著之前白天對賬時記下來的藏書閣布局,在書架之間快速穿行。
要找的東西應該在最里面。
機級別越高的文件,存放的位置越靠里。
走到最側的時候,看到了一個紫檀木的柜子。
不大,半人高,帶鎖。
走近了,蹲下來。
鼻翼微微了一下。
有味道。
很淡的,像是陳年的墨味。
但不是普通的墨。
這種墨味太悉了。
沈家做制香生意,筆墨紙硯也是常用的東西。沈家專門有一批特制的草藥墨——用來抄寫《天香譜》用的,在墨里摻了微量的藥草末,抄出來的字不容易被蟲蛀。
這個味道,從小聞到大。
的心跳快了幾分。
這里面有沈家的東西。
取出發簪對準鎖芯,手指輕輕撥。
這把鎖比窗栓的要復雜一些,但還是在的能力范圍之。幾下之後,鎖芯發出了一聲輕響。
開了。
拉開暗格。
里面塞著一堆泛黃的紙張和賬冊。
一份一份地翻。
軍需采購單,彈藥調撥記錄,糧草運輸清冊……這些不是要的。
往下面翻。
然後的手停住了。
一份賬冊上的容跟其他的不一樣。
上面的字跡不是軍方經手人的筆跡,而是另一種字——工整的,帶著商人做賬的習慣格式。
容記的是幾年前的一筆易。
"西南吳魁山與京城某員勾結,倒賣香料礦脈……"
後面的字跡有一部分模糊了,像是被水浸過。但其中有幾個關鍵詞看得清清楚楚。
"沈氏天香閣"、"礦脈產權糾紛"、"函往來"。
沈晚棠的手指在發抖。
不是冷的。
是那種抑了太久的東西在腔里翻涌。
沈家當年被滅門,不是因為得罪了誰。
是因為沈家手里握著什麼人想要的東西。
還想繼續翻,看看後面還有沒有更詳細的記錄——
門外突然傳來了聲音。
腳步聲。
很近。
是軍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,急促而有規律。
然後是一個人的聲音。
"檢查藏書閣。"
是陸驍。
沈晚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幾乎是本能地把賬冊塞回了原位,暗格關上,鎖芯撥回去。
然後閃往書架深鉆。
藏書閣最靠墻的那排書架和墻壁之間有一個很窄的隙,勉強能容一個人側進去。
鉆了進去,把自己在影里。
屏住呼吸。
一點聲音都不能發出來。
大門的銅鎖被鑰匙擰了。
咔嗒。
門被推開。
手電筒的柱從門口照進來,在書架之間來回掃。
陸驍帶著兩個衛兵走了進來。
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藏書閣里格外清晰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手電筒的一排書架一排書架地掃過去。
沈晚棠在隙里,後背著冰涼的水泥墻。
看不見他們,但能聽到腳步聲在一步步靠近。
三步。
只有三步了。
柱已經照到了藏的這排書架上。
的手不由自主地進袖子里,指尖到了那銀針。
如果被發現……
在心里飛速盤算著的辦法。
打是肯定打不過的。對面三個人,腰里都別著槍。手上只有一銀針。
如果被抓到,所有的偽裝都完了。
不僅是四姨太的份,這條命也未必能保住。
手電筒的柱移到了這排書架的尾端。
只差幾寸,就要照到的角了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一只手從暗了過來。
很大的手。
手指長,掌心滿是槍繭。
那只手猛然捂住了的,另一只手箍住了的腰。
然後整個人被拽了一下。
被人拖進了書架後面一個更深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