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書閣的角落里,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沈晚棠的後背著冰冷的水泥墻,前面是霍寒霆滾燙堅的膛。這種極致的冷熱替,讓的心跳幾乎要沖破嚨。
他的槍口還在的心口上,那冰冷的金屬,隨著每一次心跳,都像是在提醒此刻的境有多危險。
能聞到他上濃烈的硝煙和烈酒混合的氣味,霸道又危險。
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是從腔深滾出來的悶雷。
“說,是誰派你來的?敢吐半句假話,本帥今夜便讓你濺當場。”
沈晚棠仰著頭,在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的黑暗里,努力去看清他的臉。
看不清,只能覺到他那雙眼睛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里面翻涌著看不懂的漩渦。
知道,現在任何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一個剛進府不久的四姨太,半夜三更穿著夜行,撬開藏書閣的鎖,被抓了個現行。
這事放在任何人上,都是死路一條。
但不能死。
沈家的海深仇還沒報,怎麼能死在這里。
眼淚,毫無征兆地從眼眶里滾落。
不是裝的,是真實的恐懼和委屈織在一起。那淚珠滾燙,順著冰涼的臉頰下來,一滴,正好滴在了霍寒霆按著心口的手背上。
霍寒霆的手背猛地一僵。
那滴眼淚像是一滴滾油,瞬間在他皮上炸開,燙得他心口都跟著了一下。
沈晚棠的聲音帶著哭腔,發著,卻又著一子不服輸的倔強。
“帥……要殺我,總得給我一個開口說話的機會吧?”
霍寒霆沒說話,但抵在心口的槍沒有移開。
“我……我來這里,不是要做什麼對不起帥的事。”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對他解釋。
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給帥找個東西。”
一邊說,一邊小心翼翼地,用沒被他鉗制住的那只手,從自己的袖口里,出了一樣東西。
是一張紙。
折疊得整整齊齊,因為放著,還帶著的溫。
紙張是泛黃的,邊緣有些糙,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
“這是什麼?”霍寒霆的聲音依舊冰冷。
“是一張古方。”沈晚-棠把紙遞到他面前,黑暗中,他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廓。“是我從家里帶出來的,一張安神的香方。”
霍寒霆沒有接。
沈晚棠只能自己舉著。
“帥的頭痛宿疾,時常發作,尤其是在天氣變化或者軍務繁忙的時候。我……我雖然能用冷梅凝香暫時緩解,但那終究是治標不治本。”
“我記得我爹爹還在世的時候,曾跟我提過,沈家的《天香譜》里有一張殘卷,記載了一種可以治偏頭痛的古法。但那張殘卷,在沈家出事的時候,就不見了。”
的聲音越來越低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傷。
“我猜……我猜想,當年沈家也算是北平的大戶,或許……或許有些東西,被當作戰利品收進了督軍府的檔案里。所以……所以我才鬥膽,想來這里找找看。”
說完,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,靠在墻上,低聲泣起來。
“我以為……我以為只要能治好帥的頭痛,就能在督軍府里安安穩穩地活下去……沒想到……沒想到反倒被當了細作……”
“帥若是不信,現在就可以殺了我。反正……反正我這條命,本就是帥留下的。”
說完,閉上了眼睛,一副引頸就戮的樣子。
那張寫滿字的香方還被舉在半空中,微微發抖。
藏書閣里,只剩下抑的哭聲和兩人織的呼吸聲。
霍寒霆的目在黑暗中變得極其復雜。
他低頭,看著懷里這個渾發抖的人。
的眼淚是真的,的抖是真的,那種絕和委屈,似乎也不像是裝出來的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終于出手,從手里拿過了那張紙。
紙張很薄,上面用蠅頭小楷寫滿了麻麻的字。他看不懂那些復雜的藥理和配伍,但上面的幾種主藥材,確實跟他聞過的冷梅凝香氣味很像。
龍腦,白檀,寒草……
他的手指挲著那張泛黃的紙。
心底那堵堅的、對所有人都豎起的戒備高墻,在這一刻,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。
他緩緩地,收回了抵在前的朗寧手槍。
槍口離開的那一瞬間,沈晚棠整個人都了一下。
霍寒霆察覺到了,箍在腰上的手臂下意識地收,才沒讓下去。
“督軍府重地,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”
他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殺意,但依舊沉重。
“再有下次,我不管你有什麼理由,都絕不輕饒。”
他說著,手扣住了的下。
力道很重,像是要碎的骨頭。
“聽清楚了沒有?”
“……聽清楚了。”沈晚棠被迫仰著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他。
霍寒霆盯著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,清澈得能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他心頭涌起一說不出的煩躁。
他松開,下自己上的軍裝外氅,一把將單薄的子裹了進去。
外氅上還帶著他的溫和硝煙味,瞬間將整個人籠罩。
“跟我走。”
他沒有走正門。
他攬著的腰,帶著走進了書架後面的那條夾層。原來這里面是一條狹窄的暗道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暗道里很黑,霍寒霆對這里卻很悉。他幾乎是半抱著沈晚棠,避開了所有的巡邏衛隊和暗哨,悄無聲
聲地回到了聽雨軒。
他沒有走正門,而是直接從沈晚棠翻出去的後窗,把送了回去。
沈小桃在院子里急得團團轉,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眼看著自家小姐從窗戶翻出去,等了快一個時辰了還沒回來,心都快跳出來了。
就在急得準備豁出去找人的時候,後窗那邊傳來了輕微的響。
趕跑過去。
一推開窗,就看到霍寒霆正把裹在軍大氅里的沈晚棠抱進來。
沈小桃嚇得“撲通”一聲就跪在了地上。
“帥……小姐……”
“閉。”
霍寒霆冷冷地打斷,將沈晚棠放在了窗邊的榻上。
沈晚棠的臉蒼白得像紙,被他吻得又紅又腫,頭發也有些了,看起來狼狽又惹人憐惜。
霍寒霆看著這副樣子,心里的煩躁更重了。
他轉頭對還跪在地上的沈小桃命令道:“去端一碗熱姜湯來。”
“是,是!”沈小桃連滾爬爬地跑了出去。
屋子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沈晚棠坐在榻上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霍寒霆就站在面前,高大的影幾乎將完全籠罩。
他沒說話,屋子里的氣氛抑得讓人不過氣。
很快,沈小桃端著姜湯進來了。
滾燙的姜湯盛在白瓷碗里,冒著熱氣。
“讓喝了。”霍寒霆對沈小桃說。
沈小桃趕把碗遞給沈晚棠。
沈晚棠的手還在抖,端著碗,差點灑出來。
霍寒霆皺了皺眉,一把從手里奪過碗,然後對沈小桃說:“你出去。”
沈小桃愣了一下,趕退了出去,還順手關上了門。
霍寒霆端著碗,在沈晚棠面前蹲了下來。
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姜湯,吹了吹,遞到邊。
“喝。”
他的語氣不容拒絕。
沈晚棠愣住了。
沒想到,殺伐果斷的霍帥,竟然會親自喂喝湯。
張開,順從地喝了下去。
滾燙的姜湯順著嚨下去,驅散了里的一部分寒意。
霍寒霆就那麼一勺一勺地喂著。
他的作很笨拙,甚至有些僵,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和……關懷。
沈晚棠低著頭,借著碗里升騰起來的霧氣,掩去了自己眼底復雜的緒。
有劫後余生的慶幸。
有對他這種復雜心的忌憚。
還有一,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,異樣的悸。
一碗姜湯很快就喝完了。
霍寒霆把空碗放在一邊,站起來。
“明日起,隨本帥去軍營。”
他扔下這句話,沒有給任何拒絕的機會。
說完,他轉,邁著大步離開了聽雨軒。
門被關上,屋子里恢復了安靜。
沈晚棠握著手里那個還帶著余溫的空碗,指尖微微發燙。
抬起另一只手,輕輕過自己還有些紅腫的。
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和味道。
心里很清楚,從今晚開始,這場以命為賭注的偽裝,已經徹底將這頭北地的孤狼,牢牢地套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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