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冬天，說變臉就變臉。
前一天還是晴空，半夜里就毫無征兆地刮起了白風。
鵝一樣的大雪被狂風卷著，狠狠砸在窗戶上，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。
氣溫驟降。
督軍府主樓頂層的帥寢殿里，卻比外面還要抑。
“砰——”
一聲悶響。
一個名貴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，碎了無數片。
霍寒霆半靠在床頭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雙眼布滿了駭人的。
他的頭像是要裂開一樣。
不是普通的頭痛，是那種從骨頭里鉆出來的，帶著尖刺的劇痛。像有千上萬只螞蟻，在他腦子里啃噬，又像有一把燒紅的鋼針，在他太里來回攪。
這是他早年在北境戰場上留下的舊傷。
那一次，他被最信任的副出賣，孤陷重圍，在冰天雪地里戰了三天三夜。雖然最後突圍了，但寒氣骨，傷了本。
從那以後，每逢這種極寒的暴雪天氣，舊疾就會發作。
一次比一次猛烈。
“帥！”
陸驍帶著兩個副站在門口，急得滿頭大汗，卻不敢上前。
舊疾發作時的霍寒霆，就像一頭失去理智的困。六親不認，充滿了攻擊和毀滅。
之前有一次，一個不怕死的衛兵想上前按住他，被他當場擰斷了胳膊。
“滾出去！”
霍寒霆從嚨里出三個字，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。
他隨手抓起床頭柜上的軍用水壺，又狠狠砸了出去。
水壺撞在墻上，凹下去一大塊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嗎啡！快去拿嗎啡！”一個副焦急地喊。
“不行！”陸驍立刻否決，“齊軍醫說了，帥現在對嗎啡的抗越來越強，再用下去，會損傷神經的！”
幾個人在門口急得團團轉，眼看著霍寒霆的狀況越來越差，雙眼已經紅得快要滴出來。
就在這時，陸驍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他一咬牙，轉就往外沖。
“你們在這里守著，別讓他傷到自己！我去去就回！”
他頂著風雪，一路狂奔，直接沖向了後院的聽雨軒。
聽雨軒的門被他拍得“砰砰”響。
沈小桃睡得迷迷糊糊，跑出來開門，看到渾是雪、一臉焦急的陸驍，嚇了一跳。
“陸副？出什麼事了？”
“四姨太呢？快！帥出事了！”
沈晚棠其實早就醒了。
外面的風雪那麼大，睡得很淺。聽到靜，已經披上服從室走了出來。
“帥怎麼了？”
“舊疾發作了！頭痛得厲害，現在整個人都失控了，您快去看看吧！”陸驍的語氣里帶著一懇求。
他也是死馬當活馬醫。
他想起了那晚在書房，沈晚棠只是點了一支香，就讓帥的頭痛緩解了。
或許，真的有辦法。
沈晚棠沒有猶豫。
轉回屋，從妝臺的暗格里取出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子。
盒子里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。
又拿上了新調配好的冷梅凝香。
“小桃，給我拿件厚披風。”
頂著風雪，跟著陸驍一路小跑，趕到了主樓。
還沒進門，就聽到了里面傳來的嘶吼和碎裂的聲音。
寢殿里一片狼藉。
地上全是碎瓷片和散落的軍用地圖。空氣中彌漫著一暴戾的氣息。
霍寒霆雙目猩紅，手里竟然握著槍，正對著門口的方向。
“帥！”陸驍驚呼一聲，下意識地想把沈晚棠護在後。
沈晚棠卻推開了他的手。
神平靜，迎著那黑的槍口，一步一步走了進去。
“別過來！”霍寒霆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，聲音里充滿了警告。
沈晚棠沒有停。
走得很慢，但沒有一一毫的猶豫。
“霍寒霆。”
聲開口，了他的名字。
的聲音像是一清泉，流進這片狂躁的火海里。
霍寒霆握著槍的手，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猩紅的眼睛里，閃過了一極其短暫的清明。
沈晚棠走到他面前，從袖中取出一支線香，用旁邊的燭火點燃。
一清幽冷冽的香氣，瞬間在溫暖的室彌散開來。
那悉的、能讓他繃神經瞬間放松的冷梅香，夾雜著風雪的寒意，鉆進了霍寒霆的鼻腔。
他腦子里那被劇痛繃到極致的弦，似乎松了一點。
沈晚棠趁著這個機會，出手，輕輕握住了他那只滾燙糙的大手。
的手很涼，帶著外面風雪的寒氣，但又很。
“把槍給我。”說。
霍寒霆沒有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著，像一頭被困住的野，在審視著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闖者。
沈晚棠沒有強求。
只是用自己的手，包裹住他握槍的手。
然後，用另一只手，輕地，一一地，掰開了他因為用力而僵的手指。
整個過程，一直看著他的眼睛。
的眼神很靜，像一潭深水，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。
終于，那把上了膛的朗寧手槍，從他手里落，被沈晚棠接住。
把槍遞給門外的陸驍，然後反手關上了寢殿的門。
把所有人都隔絕在了外面。
屋子里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沈晚棠點燃了三炷冷香，在床頭的香爐里。
香氣越來越濃。
扶著霍寒霆，讓他靠在床頭坐好。
“別。”
打開那個紫檀木盒子，取出幾枚長短不一的銀針。
在燭火上烤了烤，消了毒。
然後，走到霍寒霆後，手指在他頭部的幾個位上輕輕按。
太，風池，百會……
的手指很準，力道也剛剛好。
霍寒霆的繃得像一塊石頭。
沈晚棠找到位後，捻起一枚銀針，快、準、穩地刺了進去。
“唔……”
霍寒霆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。
銀針腦，那種酸麻脹痛的覺，比單純的劇痛更讓人難以忍。
他下意識地想躲。
沈晚棠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忍一忍，很快就好。”
的聲音就在他耳邊，很近，很。
一連刺下了七八銀針，每一都準地刺位。
霍寒霆的開始微微發抖。
他痛苦地弓起背，額頭抵在了床頭的墊上，雙手死死地抓著床單，手背上青筋畢。
沈晚棠繞到他面前，在他邊坐下。
沒有說話，只是出手，一下一下地，輕地著他的後背。
像是在安一只傷的猛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霍寒霆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。
他繃的，也慢慢地放松了下來。
腦子里那撕心裂肺的劇痛，像是水一樣，開始緩緩退去。
只剩下一種酸麻的余韻。
他抬起頭，眼睛里的猩紅已經褪去了大半，但依舊布滿。
他看著眼前的沈晚棠，眼神復雜。
然後，他做了一個讓沈晚棠完全沒想到的作。
他出手臂，一把將攬進懷里。
他將頭深深地埋在的頸窩，雙臂像是鐵鎖一樣，地環住了纖細的腰。
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。
沈晚棠僵住了。
能覺到他滾燙的呼吸噴在的皮上，能聞到他上濃烈的汗味和硝煙味。
他的力氣很大，抱得幾乎不過氣來。
但沒有推開他。
抬起手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落在了他的背上。
一下一下地，輕輕拍著。
“我十三歲那年，跟著父親去北境巡防。”
霍寒霆的聲音突然響起來，沙啞得厲害，悶悶地從頸窩傳來。
“那時候，我有一個結拜的兄長，是我父親的養子。我把他當親哥哥一樣，什麼都跟他說。”
“那一次，他告訴我，發現了一個敵軍的糧倉，讓我帶一支小隊去端掉，立個大功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
“結果，那是個圈套。我帶著五十個兄弟，一頭扎進了敵軍三千人的包圍圈里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，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但沈晚棠能覺到，他環著自己的手臂，在不斷收。
“那一仗，在冰原上打了三天三夜。最後，五十個兄弟，只剩下我一個人活著爬了回來。”
“我回來的時候，渾是，凍得只剩下一口氣。我看到他……穿著嶄新的軍服，站在營帳門口，對我笑。”
“他說，霍寒霆，你不該回來的。”
沈晚棠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終于明白，他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戒備，是從哪里來的了。
也終于明白，他為什麼會在新婚之夜，用槍指著的嚨，問是誰派來的。
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、權傾北方的鐵帥，心深，竟然藏著這樣一道從未愈合過的、淋淋的傷疤。
沒有說話。
只是出手，一下一下地，更輕地順著他的短發和後背。
像是在一個在噩夢中驚醒的孩子。
在的安下，霍寒霆徹底放松了下來。
連日來的疲憊和劇痛過後的虛，讓他陷了沉沉的睡眠。
直到睡著，他那雙環在腰上的手臂，都沒有松開。
窗外的風雪，不知何時停了。
清晨的過窗欞，在狼藉的地面上灑下一片金的斑。
霍寒霆醒來的時候，發現自己還保持著昨晚的姿勢。
頭埋在的頸窩，手臂地抱著。
而，就那麼靠在床頭，任由他抱著，竟然也睡著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。
近在咫尺的，是恬靜的睡。長長的睫在晨下投下一片扇形的影，微微嘟著，像是在做什麼好夢。
他上那悉的、能讓他安睡的冷梅香，此刻無比清晰。
霍寒霆看著，目前所未有的。
他出手，想要撥開臉頰邊的一縷發。
就在這時，沈晚棠的睫了，睜開了眼睛。
四目相對。
一個帶著剛睡醒的迷蒙，一個帶著從未有過的溫。
空氣，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。
兩顆心，在不知不覺中，悄然近了一大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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