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之後,霍寒霆有好幾天沒有再經歷頭痛的折磨。
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比以前松弛了一些。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,但眼底那常年不散的戾氣,淡了不。
他對沈晚棠的態度,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不再是單純的審視和懷疑,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這天下午,霍寒霆理完軍務,破天荒地沒有回書房,而是直接來了聽雨軒。
沈晚棠正在院子里擺弄那些花草。
“換服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霍寒霆站在廊下,對說。
沈晚棠有些意外,但還是應了聲“是”,回屋換了服。
選了一件淺青的杭綢旗袍,外面配了一件白狐的坎肩。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,了素凈的玉簪。
整個人看起來清雅又溫婉。
霍寒霆自己也換了一便服。
深灰的呢料西裝,里面是白的襯衫,沒打領帶,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。了幾分軍裝的肅殺,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矜貴。
兩人并肩走出督軍府的時候,看起來就像一對出來逛街的普通富家夫妻。
當然,只是看起來像。
在他們後不遠的地方,陸驍帶著幾個便的天策軍銳,不遠不近地跟著,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個人。
“想去哪兒逛逛?”霍寒霆問。
“我想去南市看看。”沈晚棠說,“聽說那邊的香料鋪子多,我想去買些調香用的藥材。”
霍寒霆點了點頭,沒說什麼。
汽車直接開到了北平南市的街口。
南市是北平最繁華熱鬧的地方之一。街道兩旁店鋪林立,小攤小販的賣聲、黃包車夫的吆喝聲、街邊孩的嬉鬧聲混雜在一起,充滿了人間煙火氣。
沈晚棠似乎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了,眼睛里帶著一好奇和新奇。
帶著霍寒霆,沒有往那些裝潢氣派的大店鋪走,反而專挑那些偏僻的小巷子鉆。
七拐八拐之後,兩人來到了一條很窄的巷子深。
巷子盡頭,有一家看起來很不起眼的鋪子。
門臉不大,一塊褪的木頭招牌上寫著三個字——百草香。
“就是這里了。”沈晚棠說。
霍寒霆抬頭看了一眼招牌,沒說話,跟著走了進去。
鋪子里線有些暗,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藥材和香料混合的復雜氣味。
一個穿著長衫、留著山羊胡的老掌柜正坐在柜臺後面打盹。
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來,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。
當他看清走進來的人是沈晚棠時,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,瞬間閃過了一難以置信的驚駭和狂喜。
但他掩飾得很好。
那緒只是一閃而過,快得讓人無法捕捉。
他慢吞吞地站起來,朝兩人拱了拱手。
“客要點什麼?”
這位老掌柜,名周長壽。
是當年沈家的老人。
沈家出事後,他帶著一部分沈家的積蓄,在這里開了這家香料鋪,姓埋名,一等就是好幾年。
沈晚棠在進督軍府之前,就想辦法跟他聯系上了。
今天,是第一次親自來這里。
“掌柜的,”沈晚棠巧笑嫣然地開口,“我想配幾味香。”
報出了一連串的藥材名字。
“要一兩‘尾草’,半錢‘龍涎香’,再來三錢‘靜心石’。”
這些聽起來都是名貴的香材。
但在沈家部,它們是暗號。
尾草,代表“平安”。
龍涎香,代表“督軍府”。
靜心石,代表“一切順利,靜待時機”。
周長壽一邊聽,一邊點頭,手里的算盤打得噼啪響。
“好嘞,小姐您要的都是上等貨,我這就給您稱。”
他轉過,從後一排排的藥柜里,開始取藥。
霍寒霆站在一旁,看似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鋪子里的陳設,目卻時不時地從周長壽和沈晚棠上掃過。
他雖然不懂香料,但他能覺到,這家鋪子里的氣氛,有點不對勁。
“老掌柜,”霍寒霆突然開口,“你這鋪子,在這里開了多年了?”
周長壽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他轉過來,臉上堆著笑,一副市井商人特有的明和畏怯。
“回爺的話,小老兒這鋪子是祖上傳下來的,有些年頭了。”
“這些名貴的香料,都是從哪兒進的貨?”霍寒霆又問。
“都是從南邊,托商隊帶過來的。”周長壽對答如流,“路途遠,所以價錢也貴一些。”
沈晚棠見狀,趕上前挽住了霍寒霆的胳膊。
“哎呀,帥,你問這麼多干什麼嘛。人家做生意的,進貨渠道都是,哪能隨便告訴別人。”
微微嘟著,帶點撒的意味。
“我就是看這家的香料好,想買一些回去,給你調養神安眠的香。你別嚇著人家掌柜的。”
霍寒霆低頭看了一眼,沒再繼續追問。
周長壽已經把藥材都稱好了,用油紙一包一包地扎起來。
在包其中一味最貴的白檀香時,他的作頓了一下。
他飛快地,從袖子里出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東西,塞進了油紙的夾層里。
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油紙包好,遞給了沈晚棠。
那是一個微膠卷。
里面,是沈家當年留下來的部分產業賬目和人脈名錄。
“小姐,您的香料,一共三百二十塊大洋。”
沈晚棠正要從手袋里拿錢,霍寒霆已經搶先一步,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鈔票,扔在了柜臺上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他淡淡地說,“這鋪子里所有品相最好的香料,我全要了。”
周長壽愣住了。
沈晚棠也愣了一下。
“帥,你買這麼多干什麼?”
“給你玩。”霍寒霆的語氣霸道得不講道理,“省得你以後總往這種犄角旮旯里跑。”
他說著,了門外的陸驍進來,讓他派人把東西都送回督軍府。
這一下,不僅是周長壽,連巷子口看熱鬧的街坊都驚呆了。
這麼個不起眼的小破鋪子,竟然來了這麼一位揮金如土的大主顧。
走出香料鋪,沈晚棠手里捧著一包剛出爐的糖炒栗子,挽著霍寒霆的胳膊,慢悠悠地在街上走著。
世之中,這樣難得的市井溫,讓有片刻的恍惚。
如果……如果沒有那些海深仇,能和這樣一個男人,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,似乎……也不錯。
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,就被強行了下去。
霍寒霆在一個賣首飾的小攤前停了下來。
他拿起一支雕著并蓮的白玉簪,在手里看了看。
然後,他手,拔下沈晚棠頭上的那素簪,將這支新的,親手在了的發髻上。
“這還像點樣子。”他低聲說,“本帥的人,就該用最好的東西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。
沈晚棠了發間的玉簪,手溫潤。
心里某個地方,微微了一下。
這個冷酷霸道的男人,偶爾流出的溫,像是一種最烈的毒藥,讓有些難以抗拒。
兩人穿過人群,走到南市茶樓前一個狹窄的十字路口。
周圍喧鬧的人聲,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。
一凜冽的殺氣,從四面八方,驟然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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